瀟湘館對面,一間不起眼的茶樓,二樓靠窗的雅座。
蘇夢璃端著一盞雨前龍井,姿態閒適地倚在窗邊,目光漫不經心地掠過樓下。
幾名紈絝勾肩搭背地往瀟湘館走,門口龜公堆著滿臉褶子,點頭哈腰地殷勤引路。
蘇夢璃看著,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得意。
門外木梯吱呀作響,腳步聲步步逼近,一道帶著戲謔笑意的男聲從她背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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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蘇小姐,本少爺的這番安排,可還滿意?」
薛韓撩袍在她對面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盞茶,眉眼間儘是大仇得報的暢快與得意。
蘇夢璃放下茶盞,掩唇輕笑:
「薛少爺這般對待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會不會太過惡毒了?」
「惡毒?」
薛韓嗤笑出聲,轉頭望向對面的瀟湘館,眼底恨意翻湧,陰冷刺骨:
「當初沈汐嫵那個賤人構陷我殺人,害我深陷詔獄,受盡折磨!我薛韓這輩子從沒受過那樣的屈辱!我早說過,有朝一日此仇必報!」
「可你動了沈雨霏,就不怕裴元昭事後找上門,跟你清算?」
「裴元昭?他算什麼東西?不過一個寒門爬上來的鷹犬,也配在我面前耀武揚威?」
蘇夢璃安靜聽著,纖長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眼底暗自盤算什麼。
「你當真要把沈雨霏徹底踩進爛泥里?這要是被人發現,招來沈家人······」
「發現了豈不更好?我就是要讓全城的人都來看看,堂堂國公府大小姐,淪落風塵,玉臂千人枕的浪蕩模樣!」
他眼神陰鷙,字字帶著戾氣:
「她不是一向心高氣傲,目中無人嗎?本少爺就是要好好挫挫她的這身傲氣。我不但要讓她千夫所指,身敗名裂,還要讓她跪在我面前求我!」
蘇夢璃眉心微蹙,斟酌著開口:
「薛少爺,我覺得,適當給個教訓就是了,可別真鬧出人命來。她終究是國公府的大小姐,真逼急了,萬一······」
「怎麼,蘇小姐這就怕了?」
薛韓斜眸睨著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當初你找我合作的時候,怎麼不見你這般瞻前顧後、畏首畏尾?」
蘇夢璃眼睫微顫,隨即恢復如常。
她垂著眼帘,指尖輕輕撫過袖口雲紋,語聲柔軟:
「我本意只是想嚇唬嚇唬她,沒想真的把她怎麼樣。薛少若是玩兒夠了,就把人送回去吧,免得到時候,事情鬧大了不好收場。」
薛韓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鎖定蘇夢璃:
「蘇小姐,你是真天真,還是在我面前裝純良?」
蘇夢璃抬眸,靜靜回望他。
薛韓臉上的戲謔盡數褪去,只剩陰冷的玩味,緩緩拆穿她所有偽裝:
「是你找人臨摹裴元昭的筆跡,將沈雨霏誘去湖心小築。那個地方,怕是除了她們姐妹倆,也就只有你知道了吧?」
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像在剝開一層精心包裹的糖衣:
「沈雨霏若是安然回去,以沈汐嫵的聰慧,不出幾日,必定會查到你頭上。如今沈汐嫵背靠翎王,你以為,她會念著你皇子側妃的身份,對你手下留情?」
蘇夢璃面色依舊平靜,可握著茶盞的指尖,卻悄然收緊了一瞬,泄露了心底的慌亂。
薛韓往後一靠,雙臂環胸,笑得意味深長:
「蘇小姐,你我早已是一條船上的人。各取所需,狼狽為奸,誰也別嫌誰的手髒。」
——
入夜,瀟湘館燈火灼灼。
整條巷子都被映得紅彤彤的,像一條流淌著胭脂的河。
門口兩盞鎏金紅燈籠高高掛起,燈面上描著纏枝牡丹,底下墜著金絲流蘇,風一吹便晃出一片瀲灩的光。
龜公站在門口扯著嗓子迎客,聲音都喊啞了也不見倦。
今夜來的客人,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
不知是誰暗中放了風聲,瀟湘館新到一位絕世佳人,非但容貌冠絕一城,身段無雙,琴棋書畫更是樣樣精通。
往常,單憑美色堆砌的排場,眾人早已見慣。
可今夜這一位,傳聞自帶林下之風,瞬間勾住了京中世家公子、文臣武將的興致,紛紛慕名而來。
柳媽媽心裡暗自感念那位泄密的貴人,為了控住場面、抬高身價,特意定下規矩:
入館者每人先繳一兩銀子入場費。
可即便這樣,一樓大堂依舊擠得水泄不通,座無虛席。
雅間全數訂空,後到的客人只能擠在樓梯口與廊下,紛紛探著身子、踮腳張望,眼巴巴盯著戲台。
放眼望去,滿堂賓客大多都戴著面具——有銅鑄的鬼面,竹編的儺面,還有精緻的銀箔面具,形形色色。
有人身著華貴蟒袍,有人身著商賈便服,三教九流混在一處,誰也認不出誰。
柳媽媽只管收錢,從不在意客人底細,哪怕對方是個殺人如麻的逃犯,只要銀子給夠,她照樣伺候得妥妥貼貼。
正中台上鋪著一方猩紅氈毯,四面懸著薄紗帷幔。
紫檀琴案上放著一把琵琶,一爐檀香,裊裊青煙在燈光下盤旋而上。
台下擺著十來張椅子,坐著幾位一看便知身份不凡的客人,手裡都捧著茶盞,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
「臨月姑娘呢,讓她出來!」
前排一個戴著鷹嘴銅面的男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聲音粗獷,中氣十足,震得茶盞叮噹響。
「是啊,咱們都在這兒等了半個時辰了,怎麼還不出來!柳媽媽,你這架子也端得太大了!」
旁邊一個戴白瓷面具的年輕人跟著起鬨,摺扇在掌心一拍,扇墜上的玉珠子叮叮作響。
「就是就是!老子花了銀子進來的,連個影兒都沒見著,這算什麼?」
「可別是糊弄人的!快讓臨月姑娘出來!」
周遭賓客紛紛附和,喧鬧聲四起。
柳媽媽扭著腰肢從帷幔後頭緩步走出,手裡的帕子輕揚,笑得花枝亂顫:
「哎喲——!各位爺,別急別急!臨月姑娘為人靦腆,這頭一回登台見客,總得讓人家姑娘緩緩不是?」
她朝台下拋了個媚眼,帕子往台上一指:
「這不,出來了!」
滿堂倏地一靜。
一道纖細窈窕的身影出現在紗幔後頭。
暖黃的燭光映在薄紗上,勾勒出一道朦朧的輪廓——肩若削成,腰如約素,身姿端方,氣質卓然,與館裡那些鶯鶯燕燕截然不同。
她一步一步走得極穩,每一步都像踩在某種韻律上。
面紗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清澈如秋水,平靜如古井,不媚不怯,反而有一種讓人不敢輕慢的端莊。
滿堂鴉雀無聲了一瞬。
隨即,猶如一滴水落進了油鍋里,瞬間炸開了。
「嚯——」
「這身段,這氣度,絕了!」
「老子在京城混了二十年,瀟湘館什麼時候出過這等貨色?」
「臨月!臨月!臨月!」
呼聲一浪高過一浪。
有人在吹口哨,有人拿扇子敲桌子,有性子急的已經站了起來,伸長脖子恨不得把眼珠子貼到紗幔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