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某間雅致廂房裡,四下喧囂隱隱透過窗縫鑽進來,雜亂又聒噪。
沈雨霏悠悠轉醒,手腳被粗繩死死捆縛著。
眼蒙黑布、口塞布條,渾身更是虛軟無力,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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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竭力穩住心神,凝神細聽周遭動靜。
鼻尖縈繞著一股濃郁刺鼻的脂粉香,混雜著厚重的酒氣。
樓下絲竹靡靡,笑語喧譁不絕於耳,杯盞碰撞的脆響,間或夾雜著女子嬌媚嗔嗲的軟語和男人粗糲的鬨笑。
那聲音層層疊疊,隔著樓板悶悶傳來,聽得一清二楚。
她就算再天真,也該猜到這是個什麼地方。
門外走廊上有人來來往往,腳步匆匆,偶爾伴隨著老練的招呼聲——
「柳媽媽,今兒新來的姑娘呢?」
「急什麼,還沒醒透呢,您先樓下喝杯酒。」
沈雨霏咬牙,在心裡把那個綁她來的王八蛋祖上十八代都罵了個遍。
她深吸一口氣,面上不動聲色,乾脆垂著眼繼續裝暈,靜待時機。
沒片刻,門外腳步聲漸近,「咔噠」一聲輕響,房門被推開。
一道圓滑市儈的中年女聲率先飄進來,滿是風月場裡淬鍊出的精明:
「喲,瞧這小模樣,生得這般標緻,是個難得的極品,還是個雛兒吧?」
緊隨其後的男人嬉笑著應聲,
「不是頂級貨色,哪敢特地給柳媽媽您送來?」
柳媽媽嗔笑一聲:「得,沒白疼你。不過——」
她聲音忽然多了幾分猶疑,沈雨霏感覺到一雙粗糙的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臉左右轉了轉。
手指上套著硬邦邦的戒圈,硌得她生疼。
「瞧她這身衣裳,料子做工皆是上等,絕非尋常人家的女兒,別回頭惹出什麼麻煩才好。」
男人連忙打包票,滿是諂媚:
「媽媽您儘管放一百個心!我辦事,您還不放心?這個底細絕對乾淨,外鄉來的,家裡人遭了山賊都死光了,丟了也沒人找。」
柳媽媽沉吟片刻,大約是覺得這買賣划算。
下一秒,沉甸甸的金屬碰撞聲響起,一袋分量十足的銀子落到男人手裡。
「拿去吧!」
男人貪婪地掂了掂錢袋,笑得合不攏嘴,又胡亂拍了幾句馬屁,腳步輕快得跟踩了雲似的,轉瞬溜沒了影。
柳媽媽隨即揚聲吩咐:
「來人,給她鬆綁,可別把老娘的搖錢樹給勒壞了。」
兩個壯漢應聲入內,粗手粗腳地解開她身上的麻繩。
束縛鬆開的瞬間,她本能地想要逃跑,可理智生生壓住了衝動。
她依舊雙目緊閉,身子軟綿綿地任由兩人擺弄。
兩人一人抬頭一人抬腳,像搬麻袋似的把她從地上拎起來,隨手往旁邊一張床上一扔。
後背撞上軟綿綿的被褥,不算太疼。
「輕點兒!」柳媽媽嘖了一聲,滿眼算計,「別給扔壞了,老娘可得指著她這張臉吃飯呢!」
「媽媽,她長得可真水靈。」
其中一壯漢,不懷好意地盯著沈雨霏的身子,眼裡的齷齪心思都寫臉上了。
「去去去!沒你們的份兒!」
柳媽媽見狀立刻橫眉呵斥,一把揮開他的視線,語氣刻薄又勢利,
「包廂里的貴客們可都在等著競價,就為買她一夜春宵呢,可別耽誤老娘掙錢!滾出去守著!」
倆人嘿嘿一笑,麻溜退了出去。
柳媽媽抬手理了理髮髻,嘴裡不停絮叨:
「趕緊找人來給她換衣服,順便教教規矩。真是的,那老小子,到底下了多少迷藥,這麼久都沒醒。」
「欸!知道了媽媽。」
「對了,讓巧兒過來伺候,她心細。可別讓翠兒來,那丫頭毛手毛腳的,別把我的搖錢樹嚇著了。」
「是。」
緊接著,門外傳來清脆的落鎖聲。
沈雨霏沒有立刻睜眼,而是又等了片刻,確認屋裡確實沒了動靜,才猛地坐起身。
她迅速扯掉眼睛上的黑布和嘴裡的布團,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
借著窗縫漏進來的微光,她飛快地打量整間屋子。
屋子不大,陳設卻講究。
一張紅木妝檯靠牆而立,銅鏡擦得鋥亮,檯面上整整齊齊地擺滿了胭脂水粉、眉黛口脂,光是盛香粉的瓷盒便有七八個,還有幾把做工精緻的牛角梳和玉簪花鈿。
床榻上鋪著水紅色的綢被,上面繡著戲水的鴛鴦,針腳細密,一看便是樓里接客的屋子。
沈雨霏像是被燙到似的,整個人彈射出去,嫌惡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像是挨著了什麼髒東西。
窗上糊著緋色紗簾,燭火映上去,整個屋子都籠在一層曖昧的暖光里。
她快步貼到門邊,側耳細聽,又扒著門縫往外窺探。
門縫雖只有一線,卻足夠看清外面的迴廊。
欄杆上掛著紅綢,檐下懸著燈籠,底下人聲鼎沸,觥籌交錯。
一個穿著藕色衫子的姑娘,正被一個肥頭大耳的男人摟著腰往樓上拖,那姑娘半推半就,嬌笑著推拒男人胸膛。
對面屋門半掩,屋內紅燭高照,兩道人影已然糾纏在一處。
果然是青樓!
沈雨霏忙收回目光,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今早的變故驟然浮上心頭——
馬車行至湖心小築外的密林時,忽然被一群黑衣人截住去路。
進安拔刀迎敵,她抽出腰間長鞭抽翻了兩個,可對方人多勢眾,且早就布好了陷阱。
林中忽然瀰漫起一股甜膩的異香,她暗叫不好,當即屏息後撤,終究還是遲了一步。
眼前一黑之前,她最後看到的畫面,是進安被三把刀架住脖子。
也不知道進安現在怎麼樣了。
沈雨霏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到底是哪個殺千刀的,居然敢擄走她,還把她扔到這種腌臢之地來!
要是讓她知道是誰——非親手撕了對方不可!
她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湧的怒火。
眼下最要緊的,是設法給小嫵傳消息。
忽然像是想到什麼,她自懷中摸出個瓷瓶,瓶口敞著,裡面的液體已然所剩無幾。
也不知道小嫵能不能找到這兒。
沈雨霏在屋裡翻翻找找,試圖能尋個防身的東西,可除了一些瓶瓶罐罐,什麼都沒有,最後只能從頭上拔下一根簪子藏在了袖中。
她移步至窗邊,用力推了推,窗戶從外面被木條釘死了,紋絲不動。
沈雨霏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張紅木圓凳上。
她咬了咬牙,抄起凳子,對準窗戶正要砸下去——
「咔嚓」一聲,門鎖從外面被打開了。
沈雨霏動作一僵,凳子還舉在半空。
門被推開,柳媽媽站在門口,看著舉凳子的沈雨霏,非但不惱,反而笑了起來,眼角的細紋堆疊在一起,像只老謀深算的狐狸。
「老娘就知道,你是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