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來。」
珠兒以為她還要執意砸碗,往後退了半步。
「本宮要喝藥!」賢妃蹙眉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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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兒一聽,見她神色真切,這才忙將藥碗遞了過去。
賢妃抬手接過,仰頭一飲而盡。
苦味在舌尖漫開,她皺了皺眉,將碗往桌上一擱,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也不知道皇上氣消了沒有。」她移步窗前,抬手推開一條縫,微涼的夜風灌入殿中,拂動她散亂的青絲,「再這麼下去,本宮可就要憋瘋了。」
珠兒緩步走到她身後,壓低聲音,語氣帶著隱晦的試探:
「娘娘,要不要······」
賢妃的眼神忽然銳利了一瞬,像是一把蒙了塵的刀被重新擦拭出了寒光。
她偏過頭,看著珠兒,淡淡吩咐:
「去安排吧。」
「是,奴婢這就去。」
珠兒躬身退下,悄無聲息合上殿門,隔絕了內外光景。
賢妃獨自站在窗邊,望著外頭沉沉的夜色,唇角慢慢彎出一個極淺的弧度。
她伸手攏了攏散亂的鬢髮,轉身朝內殿走去,步履從容,像是方才那通歇斯底里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夜半更深,萬籟俱寂。
毓秀宮西北角的一間偏殿裡,燭光熹微,朦朧光暈漫過層層緋色輕紗。
夜風穿窗而入,吹得層層紗幔輕輕蕩漾,猶如涌動的潮水。
殿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甜香,甜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辛,聞久了讓人骨頭縫裡都發軟。
紗帳深處,兩道身影緊緊交疊。
帳中的動靜斷斷續續地傳出來,壓抑的喘息、細碎的嗚咽,還有床榻不堪重負的咯吱聲,交織混在一起,被厚重的帳幔吞了大半,只漏出零星的幾縷,在空曠的偏殿裡隱隱迴蕩。
案上燭火搖曳不定,將帳中糾纏的人影拉扯得忽長忽短,明暗交錯,極盡繾綣又極盡晦暗。
良久,帳內動靜漸歇,一室旖旎緩緩沉澱。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撩開垂落的輕紗,帶著事後的慵懶和饜足。
賢妃坐起身,徑直走到妝檯前坐下,抬手整理凌亂的鬢髮。
榻上的男子赤裸著上身,俯首眷戀地貼著她的頸側,似在留戀方才的溫軟。
可當賢妃從鏡中瞥見頸間顯眼的曖昧紅痕時,眼底的溫存瞬間褪去,戾氣驟生。
她抬手將桃木梳重重拍在妝檯上,反手就是一記清脆的耳光。
男子猝不及防被打得偏過頭,卻不敢有半分忤逆,立刻俯身跪地,俯首請罪。
賢妃眸光冰冷,語氣裹挾著威懾:
「本宮說過,不許動不該有的心思,否則,你該知道後果。」
「娘娘恕罪!奴才一時失度,絕無下次!」
「最好如此。」 賢妃冷眼睨著他,語氣涼薄,「若非你向來懂事、伺候盡心,單憑今日過失,本宮定會殺了你。」
「奴才謹記娘娘教誨,再也不敢了!」
「滾。」
「是,娘娘。」
男子連忙起身穿衣,躬身告退,身形轉瞬消融在殿外沉沉夜色之中。
殿內重歸寂靜,只剩搖曳燭火,映著賢妃冷艷深沉的眉眼,暗流洶湧,城府難測。
——
國公府書房內,氣氛沉凝。
「爹,事情就是這樣。」
沈汐嫵將王府暗牢里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沈璋。
話落,書房裡靜了好一陣。
沈璋坐在案後,手指擱在茶盞上,眉心的褶子越擰越深。
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翎王殺伐果斷,卻素來謀定後動,步步深遠。僅憑那人的一面之詞,他絕不會貿然入局。嫵兒,你放寬心,他此去定能安然無虞。」
沈汐嫵輕輕點頭。
銀霜那邊至今沒有消息,心頭那塊大石始終懸著,可她眼下除了等,也別無他法。
「不過話說回來,你是如何知曉這麼多內情的?」
沈璋擱下茶盞,目光沉沉地望著她,「皇子麾下死士乃是絕密,你是如何獲知的?」
沈汐嫵心頭一跳,指尖微緊。
她垂眸飛快思忖,隨即做出一副略帶赧然的神色:
「是······從前夏侯敬醉酒失言,女兒偶然聽聞。只因此事干係重大,故而才一直不敢對外提及。」
醉酒失言?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
「可——」
沈璋還要再問,門外恰好傳來下人通傳:
「老爺,崔尚書到訪。」
話音剛落,崔皓廷一身規整官袍入內,顯然是剛離宮便徑直趕來,步履匆匆。
「舅舅。」沈汐嫵起身行禮。
崔皓廷溫和頷首,關切問道:
「乖。沈胤如何了?」
「晨間清醒過兩回,現又睡下了,總體算是穩住了。」
「那就好。」 崔皓廷鬆了口氣,隨即神色凝重下來。
「舅舅這個時辰,不是該在上朝嗎?怎會來此?」
「這正是我來找你爹的原因。」崔皓廷轉頭看向沈璋,壓低聲線,「陛下突發風寒,今早傳旨,免了早朝。」
沈汐嫵眉梢微蹙:「聖上素來勤勉,偶有小恙也從未輟朝,今日是怎麼了?」
「說的是啊。」
崔皓廷往前一步,語氣愈發凝重,「更奇怪的是,散朝後,我本想去鎮撫司,與裴元昭商議刑獄條例改革,卻被司衛告知,他昨夜便連夜入宮,至今未出。」
「什麼?!」沈璋與沈汐嫵對視一眼,皆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震驚。
宮禁舊制:非皇帝特旨,朝臣不得在宮內留宿。
裴元昭連夜入宮?皇上今早便免了朝?
這兩件事湊在一處,怎麼看都透著一股不尋常。
沈璋沉默了一瞬,當即轉頭看向沈汐嫵,輕聲吩咐:
「嫵兒,去看看你阿娘。這幾日她都沒好好用飯,去陪陪她吧。」
沈汐嫵心中透亮,知道父親是故意支開她。
她沒有多言,只是屈膝應了聲,又對崔皓廷福了一禮,輕步退出了書房。
門帘輕輕垂落,隔絕了書房內的私語。
她聽見崔皓廷壓著嗓子說了句「此事怕不簡單」,沈璋回了一句什麼,被風吹散了,聽不真切。
她沿迴廊緩步前行,心底那層不安,像墨滴墜入清水,悄然四下蔓延,越暈越濃。
心頭煩亂難平,她索性調轉方向,打算去沈雨霏院裡坐坐。
剛走到院門口,便撞見侍女小蠻抱著一盆舊土往外走。
沈汐嫵開口喚住她:
「小蠻,阿姐在裡頭嗎?」
小蠻連忙駐足行禮:
「二小姐,大小姐一早便出門了。」
「去哪兒了?」
「裴大人約了大小姐在湖心小築見面,大小姐天不亮便出門了。這會兒怕是已經見上了。」
沈汐嫵點了點頭,轉身要走,可腳步剛邁出去,整個人忽然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原地。
她猛地轉回身,眸色驟沉,盯著小蠻,聲音都變了調:
「你說誰約了阿姐?」
小蠻被她驟然冷厲的神色嚇得心頭一跳,怯生生回道:
「裴、裴大人啊······」
沈汐嫵的腦袋裡「嗡」了一聲。
舅舅方才明明說裴元昭昨夜就入宮了,至今未出。
他怎麼可能今早約阿姐去湖心小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