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嫵沒有阻止,卻在聶無情命懸一線、僅剩殘喘之際,淡淡開口:
「好一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可你只見黃雀,不見弓藏。」
聶無情臉上的癲狂笑意驟然僵死,他艱難抬眼,死死盯著她清冷絕艷的容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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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你只是······不願相信罷了!」
沈汐嫵眸底無半分波瀾,字句沉冷落地,宣判他所有妄想:
「那便去地獄,慢慢等著吧。」
話音落,她轉身拂袖,決然離去。
銀霜腕間驟然發力,只聽一聲清脆骨斷輕響,聶無情頭顱應聲垂落,滾入渾濁池水之中,徹底沒了聲息。
暗牢外,秋風撲面。
「王妃,屬下送您回國公府吧。」
沈汐嫵身形微微一晃,腳步虛浮不穩。
銀霜見狀立刻上前穩穩扶住她的臂彎,瞬間瞭然方才的她,不過是在逞強:
「王妃莫慌,屬下即刻傳令所有人手,全力搜尋王爺下落。」
沈汐嫵輕輕點頭,指尖卻死死攥緊銀霜的衣袖,素來清冷沉穩的眼底,悄然泛起微紅,聲音輕顫:
「銀霜,他不會出事的,對不對?」
「是!王爺武功蓋世、智計無雙,吉人自有天相!況且,有無殤和阡陌在,他們就算死,也不會讓王爺少一根汗毛!」
天際層層烏雲翻湧聚攏,沉沉覆蓋整片蒼穹,風雨欲來。
而另一邊,夏侯敬包了整個郁香樓。
樓下散座空空蕩蕩,寂然無人。
案上羅列著時令鮮果、精緻細點,暖爐溫著醇酒,煙氣裊裊。
沉香漫過雕花欄杆,夏侯敬斜倚在軟榻上,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杯沿。
台上正唱著一出《長生殿》,旦角妝容溫婉,嗓音婉轉纏綿,翻飛的水袖如雲霧流轉,舞姿曼妙。
宋琦輕步穿過屏風入內,俯身至他耳畔低語了幾句。
話音落定的剎那,夏侯敬眼帘驟然掀開,唇角緩緩揚起一抹舒展暢快的笑意。
他直起身,恰逢戲台唱至「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他隨性跟著低哼兩句,曲調雖不算規整,卻字字透著壓抑許久的痛快與勝券在握的張狂。
一曲唱罷,鑼鼓驟停,戲台上餘音散盡。
夏侯敬抬手揚聲:「賞!」
話音落,他自袖中摸出一把金豆子,隨手往台上一撒。
金燦燦的豆子在戲台上蹦跳著滾開,台上伶人連忙伏地叩首,恭敬謝恩。
蘇夢璃靜坐在他身邊,一直沒怎麼說話。
一身水紅衫子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溫順。
待喧鬧稍歇,她輕輕擱下手中茶盞,輕聲問詢:
「殿下今日這般好心情,所為何事?」
夏侯敬側頭看向她,眼底悄無聲息滑過一絲陰翳,語氣卻慵懶散漫:
「當有人告訴你,你最討厭的人突然消失,或死或殘,你說,該不該高興?」
蘇夢璃心頭微怔:
「自是該高興的。璃兒敬殿下一杯,願殿下此後歲歲常安,喜事常臨。」
夏侯敬接過酒盞,仰頭一飲而盡,空杯隨手落於案上,發出輕響。
下一瞬,他長臂一攬,力道不容抗拒,直接將蘇夢璃拽至自己膝上坐穩。
鼻尖蹭著她的髮絲,深深吸了一口,聲音低沉而偏執:
「璃兒,我要你為我做件事。」
蘇夢璃身子微微一僵,垂眸應道:「殿下吩咐。」
夏侯敬唇瓣幾乎貼上她的耳廓,一字一頓,將計劃壓在喉間低聲道出。
蘇夢璃靜靜聽著,面上血色一點點褪盡。
擱在膝頭的手緩緩收緊,死死攥住裙擺,指節都泛了白。
「殿下······這不妥吧。」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夏侯敬稍稍挪開,垂眸俯視懷中人:
「你難道不想給自己出氣?」
蘇夢璃唇瓣翕動,可到底沒能說出反駁的話來。
她當然想!那些欺辱過她的人,她無一不想討還回來。
只是這個計劃,太過突然·······
「璃兒,在我心裡,你比任何女人都重要。若非為了大業,我根本不會娶司馬明慧。於我而言,皇子府真正的女主人,從來只有你。」
蘇夢璃眼波流轉,「殿下此話當真?」
「若有半句虛言,便叫我天打······」
話音未落,蘇夢璃已然抬手輕輕捂住他的唇,眉眼溫順,語聲柔軟,
「殿下是璃兒的天,殿下如何說,璃兒便如何做,斷不會有半分違逆。」
夏侯敬眼底漾起滿意的笑意,低頭輕吻她的鼻尖,隨即俯身覆上她的唇,輾轉纏綿,溫柔裹挾著強勢的占有。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清晰的腳步聲,宋琦低沉的聲音隔著屏風傳來:
「殿下,侯爺來了。」
夏侯敬搭在她腰間的手掌故意收緊,轉瞬又緩緩鬆開。
他抬手利落地替她攏好凌亂的衣襟,在她臀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朝屏風後頭的暗間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先躲進去。
蘇夢璃紅著臉,快步起身躲入暗室。
轉身入內的剎那,她溫順柔和的神色瞬間斂盡,眼底眸光沉沉一滯,只剩一片冷寂。
「微臣,參見殿下。」衛建鴻在門口站定,躬身行了一禮。
夏侯敬伸手虛扶了一把,語氣親和:
「舅舅不必多禮,請坐。」
他將衛建鴻引到上首的位子,親自執壺斟滿一盞好酒,方才落座對面。
台上的戲繼續,鑼鼓點子敲得熱鬧,恰好將兩人說話的聲音遮掩了大半。
衛建鴻神色審慎,開門見山:
「殿下選在此處說話,會不會太過招搖?」
夏侯敬噙著笑意,姿態鬆弛地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經心地輕叩扶手:
「舅舅放心,這郁香樓是我的私產,里外守備皆是我的心腹,無人能近,更無人敢窺探。」
衛建鴻聞言頷首,放下顧慮,話鋒一轉:
「想必殿下已經知道,計劃進展得很順利。咱們的大計,如今也可以提前推進了。」
夏侯敬端著酒盞的動作微頓。
他偏頭看向衛建鴻,臉上鬆弛的笑意緩緩淡去,語調添了幾分審慎:
「再等等。沒見到他的屍首前,絕不妄動。」
衛建鴻眉心幾不可察地蹙緊,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線,難掩急切:
「還要等?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如今沈胤重傷臥床,沈璋自顧不暇,正是我們趁勢而起的最好時機,豈可拖延?」
夏侯敬擱下酒盞,指尖在桌面上輕輕點了兩下,似在暗自權衡利弊。
他並未立刻答話,只微微眯起眼眸,神色深沉難辨。
戲台之上,旦角水袖翻飛,唱腔拔至高處,尖細婉轉的調子縈繞席間,刺得人耳膜發癢。
良久,他才不疾不徐地開口:
「舅舅莫忘了,御前還有一個裴元昭。」
衛建鴻的眉心猛地一跳,沉吟半晌,才緩緩點頭:
「殿下所言極是。裴元昭為人剛正、油鹽不進,的確是塊難啃的硬骨頭。」
他抬眼望向夏侯敬胸有成竹的神色,低聲追問,「莫非殿下早已想好應對之策?」
夏侯敬隨手從果碟捻起一顆青提,指尖慢悠悠轉動,目光落於角落搖曳不定的燭火之上,語氣漫不經心,暗藏算計:
「英雄難過美人關。」
他將青提送進嘴裡,咬破果肉,酸甜的汁水在齒間漫開,
「待到生死關頭,我倒要看看,他裴元昭,該如何取捨。」
衛建鴻豁然明了,當即舉杯。
兩聲輕脆杯盞相碰,在喧鬧戲聲里悄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