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嫵對他的嘶吼仿若未聞。
銀霜徑直從角落搬來一把椅子,扶她落座。
她雙手交疊輕放在膝頭,神色從容安定,全無尋常閨閣女子該有的驚惶失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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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的男人已經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往身上爬。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胸口劇烈起伏,身子拼命扭動搖晃,想要甩開不斷靠近的蟲群。
很快,他的鼻腔里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往裡鑽,又癢又麻,任憑他如何掙扎,只會越鑽越深。
而後是耳廓,再到眼縫······
他死死閉緊雙眼,可其餘感官反倒被無限放大。
渾身肌肉緊繃到極致,鐵鏈被掙得嘩嘩作響,可他被牢牢禁錮在水裡,寸步難移,更無處可逃。
刺骨的痛感席捲全身。
「說吧,是誰指使你對我祖母下毒。」
男人喘著粗氣,渾身發抖,眼見血虱不斷朝自己游來,一想到要眼睜睜看著自己,被這些噁心的鬼東西啃噬而亡,他終於崩潰出聲:
「是五皇子!是他讓我把摻了五石散的玉蘭花茶交給蘇宏!」
沈汐嫵眸光微冷,卻沒有半分意外:
「原因呢?我祖母常年吃齋念佛,一向不問朝堂紛爭,他何以要對一位老婦人下手?」
「只因老夫人手中握著太皇太后遺留的一件信物。傳言持此物,便能召集勤王之師。沈二小姐不妨想想,倘若這信物落入潛龍之手,天下會是何等局面。」
「一派胡言!我自幼伴在祖母身側,從未聽過什麼信物。」
「沈二小姐既開口發問,我便據實回答。信或不信,全憑你心意。」
沈汐嫵略一沉吟,打量著水中痛苦掙扎的人,見他神色不似作假,便示意銀霜將藥粉撒入水中。
藥粉入水,那些血虱動作果真漸漸遲緩,不多時便翻起身子浮上水面,再無動靜。
那人見狀,立刻將身子沉入水中,蹭掉附在皮肉上的蟲屍,大口喘著粗氣。
他抬眼看向沈汐嫵,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沈二小姐與翎王倒是性情相投,一樣言出必行,真是令人『敬佩』。」
「你叫什麼?」
男人面上仍帶著笑意,朗聲回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聶無情。」
沈汐嫵垂眸默念這個名字,片刻之後,抬眼,眸光驟然冷銳:
「你是虺?」
聶無情渾身猛地一僵,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她,喉頭滾動:
「不可能,你怎麼······」
話音陡然卡在喉間,再也吐不出半個字。
「我怎麼會知道?」
沈汐嫵聲線沉冷,連身側的銀霜,都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漫開的凜冽戾氣,
「大梁有制,唯有親王與皇嗣,方能培植死士。諸位皇子之中,夏侯敬最有爭儲的資本,豢養死士不足為奇。我還知道,他身邊的宋琦,亦是虺之一。」
「此為絕密,殿下絕無可能將此事透露給外人,你不過是胡亂揣測!」聶無情強壓心底翻湧的恐慌,厲聲反駁,心底卻早已大亂。
沈汐嫵並不想承認——
虺這個名字,最初竟是她所取的。
三年前,她翻著《述異記》,指尖落在水虺化龍的典故上,眉眼彎彎,同身側的夏侯敬輕聲笑道:
「阿敬哥哥,日後你若是有了專屬自己的死士,便給他們取名為『虺』吧。」
夏侯敬側首看她,低聲問詢:
「為何要取這個字?」
她彼時心思純粹,滿心都是對他的期許,如同講故事一般娓娓道來:
「古籍有言,水虺隱於深淵,蟄伏五百年方可化蛟,蛟歷千年沉潛,終能蛻變為龍。阿敬哥哥身負經緯之才,只需隱忍待時,終有一日能登臨九五。而這些『虺』,便是藏於暗處,助你扶搖九天的利刃。」
那時的她,一腔赤誠,滿心熱忱。
諷刺的是——
上一世,正是這支由她親手命名、寄予厚望的虺衛,奉夏侯敬之命,血染沈府,屠盡她滿門,碾碎她年少全部的真心。
沈汐嫵眼底漫起一層冰冷的譏笑,斂去所有過往波瀾。
反觀聶無情,此時越發心虛,虺的存在是夏侯敬的底牌,除卻殿下與內部死士,便是容嬪也一無所知。
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洞悉了多少秘密?
不等他平復心緒,沈汐嫵清冷的嗓音再度響起:
「聶無情,我如今更好奇的是,若你真的是虺,那日被神羽衛重兵合圍,身處絕境之時,為何不依規當場自絕,反倒給他們審問你的機會。」
此言一出,銀霜心頭亦是一震。
聶無情唇齒緊抿,徹底緘口,再不敢吐露隻言片語。
眼前這個女人心思剔透、好似能洞穿人心,竟比殺伐凌厲的夏侯淵更為可怖。
沈汐嫵緩緩起身,縴手輕搭冰涼的石欄,居高臨下,淡淡睨著水中狼狽困窘的男人,
「自我大哥僥倖逃脫的那一刻,你們便已經在籌謀後手。你們故意暴露據點,不惜捨棄那批苦心轉運的軍械,以一船人的性命為代價,布下這盤死局。」
她眸光凜冽,一語道破最終真相:
「你們真正的目的,從來不是轉運軍械,而是將王爺誘入西城廢染坊!有人想讓他——有去無回!」
聶無情垂著頭,濕發遮了半邊臉,叫人看不清神情。
須臾,一陣低沉沙啞的訕笑從喉間溢出,漸漸放大,
「哈哈哈······精彩,真是精彩!」
銀霜面色驟然鐵青,心神驟緊,當即沉聲厲喝:
「召集人手,火速馳援王爺!」
「來不及了!」
聶無情緩緩抬頭,眼底再無半分懼意,只剩破局的癲狂與漠然,語氣極盡嘲諷:
「沈二小姐,你聰慧過人、步步算盡,只可惜 —— 一切都太晚了。」
「你們到底在那兒藏了什麼?」
聶無情唇角勾起猙獰笑意,慢悠悠道出致命布局,
「染坊地下確有軍械不假,可那底下亦有層層機關。只要夏侯淵的人挪開廢染缸、撬開活板,地底預埋的火摺子便會即刻引燃。那些軍械通體塗滿牛油,遇火即燃,頃刻便是燎原之勢,就算他們找到了,也帶不走一根箭弩。」
「王爺武功高強,區區火勢,豈能困得住他?」
銀霜抽出腰間的九節鞭,騰空一甩。
凌厲的鞭風擦過皮肉,聶無情面頰瞬間綻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血珠汩汩滲出,滴滴滲入污水之中。
可他全然不覺痛,反倒笑得愈發瘋魔,字字淬毒:
「火勢自然不足為懼,可若是再加上數十桶烈性火藥呢?」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牢頂,癲狂低語:「我已經迫不及待,等著聽到翎王葬身火海,屍骨無存的消息了。」
銀霜怒火焚心,指節攥得發白,青筋暴起:
「我殺了你!」
九節鞭再度凌空鎖住聶無情的脖子,用力一扯!
鐵鏈與長鞭雙重桎梏,將他整個人狠狠拉扯至傾斜,窒息感席捲全身,瞳孔充血暴突,嘴角卻依舊掛著一抹詭異陰森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