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府,廊下懸著的琉璃燈次第點亮。
花廳內設了三桌宴席,佳肴流水般不斷送上,珠簾後絲竹管弦悠悠漫出,襯得滿室人聲喧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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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這場接風宴,是夏侯敬專為衛雲舟置辦,京中相熟的世家子弟幾乎盡數到場。
夏侯敬身為皇子,又是衛雲舟的表兄,此番宴請,他不便推拒。
只是這樣的應酬,他素來不喜。
趁著眾人互相寒暄之際,他本打算尋個僻靜角落稍作喘息,孰料幾名世家公子已經迎了上來。
程硯率先開口:
「世子,宴席就快開始了,這是要往何處去?」
衛雲舟淡淡回道:
「此處太悶了,想著到外頭透透氣。」
「外頭夜風寒涼,世子剛回京,仔細染了風寒。」
「無妨,程兄先入席便是,我獨自稍待片刻,很快回來。」
「那哪兒能行?今日是殿下特意為您接風,若是讓世子獨自冷清,回頭殿下還要怪罪我等怠慢。」
話音未落,程硯半拖半勸,徑直將衛雲舟按回席位。
其餘世家公子見狀,也紛紛圍攏過來。
狄哲雲整個午後都在外頭酒樓尋歡,雖換了一身衣裳,身上濃重的酒氣和脂粉氣依舊揮之不去。
他湊到衛雲舟身側,一副熟稔模樣:
「世子此番回京,是打算常住還是?」
衛雲舟蹙了蹙眉,指尖輕輕摩挲著身前的杯沿,神色淡淡:
「賀州軍務已然交割完畢,家父有意留我在京城任職,只是此事,我尚在權衡。」
一旁的程硯立刻接話,語氣帶著幾分慫恿:
「世子還有什麼可猶豫的?留在京中,有侯爺在朝中照拂,謀一個錦衣衛千戶,常伴御前,不比在京營做個千總強?」
狄哲雲長嘆一聲,面露愁色:
「程兄所言極是。世子前途坦蕩,哪像我,只能寄望科考。若是明年春闈再度落第,舅舅怕是真要打斷我的腿,想想便叫人頭疼。」
衛雲舟淡笑不語,道不相契而已,他也沒必要跟這些人解釋。
御史中丞家的小公子唐乾也聞聲湊上來:
「哲雲兄連考兩次不中,想必是時運未到,可保不齊明年撞了大運,便能金榜題名了呢!」
「龐大人對狄兄寄予厚望,狄兄更當潛心苦讀,莫負長輩期許才是。」又一世家公子上前附和。
程硯更是拍了拍狄哲雲的肩,笑得意味深長:
「諸位放心,明年春闈,哲雲兄定能蟾宮折桂,一舉奪魁。」
狄哲雲也是一點不謙虛:
「那是自然!待我金榜題名,必定設宴三日,款待諸位!」
衛雲舟看著這一幕,只能淡淡乾笑兩聲。
他與在座之人皆不相熟,而這個狄哲雲,單憑此人幾句談吐,便知此人腹中才學淺薄,會試尚且難渡,更不必說殿試,這番豪言,不過是空口大話。
「諸位在聊什麼,這麼熱鬧?」
恰在此時,夏侯敬緩步走入花廳,身後跟著司馬明慧與蘇夢璃。
司馬明慧一身胭脂紅廣袖長裙,額間紅寶石花鈿絢麗奪目,滿身珠翠,蓮步一動環佩叮咚,明艷張揚,灼人眼目。
蘇夢璃則著淺碧色杭綢暗紋衫裙,髮髻簡素,只簪寥寥素玉珠釵,斜插一支翡翠步搖,垂珠輕顫,素淨如水,沉靜淡然。
一艷一素,二人並肩而立,極致的反差,反倒讓人眼前一亮。
「參見殿下。」
「不必多禮。」 夏侯敬抬手虛扶,神態鬆弛。
衛雲舟抬眼,視線恰好落在蘇夢璃身上,心底莫名生出一股熟悉之感。
蘇夢璃似有所覺,微微垂眸頷首,算是見禮。
衛雲舟自知失態,連忙收回目光。
二人一左一右挨著夏侯敬落座,表面一派和諧,底下卻早已暗流涌動。
酒過三巡,席間氣氛愈發熱絡。
「雲舟,這第一杯,本殿敬你,願你往後仕途坦蕩,青雲直上。」
「謝殿下。」衛雲舟起身接酒,一飲而盡。
程硯舉杯笑道:
「我等也一同恭賀世子長風借力,大展宏圖。」
眾人紛紛舉杯同飲。
推杯換盞之間,有人順勢恭維夏侯敬:
「殿下真是好福氣,一朝得擁兩位佳人,實在令人艷羨。」
「恭賀殿下雙喜臨門,佳偶成雙,福運綿長。」
狄哲雲也跟著起鬨,酒意上頭,嘴上便沒了把門的:
「是啊,俗話說,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夏侯敬持酒盞的手猛地一頓。
滿座瞬間安靜,誰都聽得出這句艷詞有多失儀,這等輕浮之詞拿來形容皇子娶親,簡直是在打夏侯敬的臉。
眾人面面相覷,誰都不敢擅自接話,只悄悄打量夏侯敬與兩位正主的臉色。
司馬明慧當即冷笑著開口,言語半點不留情面:
「聽聞昔日龐大人將狄公子當作親子極力栽培,不惜重金延請名師。如今看來,狄公子是半分長進都沒有,依舊是那塊扶不上牆的爛泥!也難怪龐大人不顧流言執意納妾,非要生個親兒子——」
這話一出,滿座人心頭一緊。
眾人皆知司馬明慧性子剛烈,不好招惹,見夏侯敬並未出言阻攔,她索性揚聲繼續:
「今日狄公子於眾這般行止粗鄙,想來龐大人早就看透,你難堪大任。依我看,你也不用參加什麼科考了,索性守著狄家積攢的金山銀山,吃喝玩樂,想必也足夠你渾渾噩噩過完餘生了!」
狄哲雲本就醉得有些恍惚,眼下更是被這番話砸得一時語塞。
還未等他開口辯駁,蘇夢璃也淡淡開口,語調溫軟卻字字帶刺,
「父親常說,酒品見人品。狄公子若是喝多了管不住嘴,不如先行回去醒醒酒。否則再這般失儀妄言,只會徒然失了體面,平白招人嫌。」
最後一句話,狄哲雲算是聽懂了,猛地起身想要爭辯,嘴裡含糊不清:
「她罵我,你也罵我······合著就逮著我一個人罵······憑什麼呀!」
話落,他猛打了個酒嗝,在座眾人皆是一臉嫌棄。
程硯蹙眉,伸手一把將他摁了回去,慌忙打圓場:
「狄兄喝多了,言語不經思量!他本意該是恭賀殿下一朝締結兩姓之好,琴瑟和鳴,家宅永安,萬事亨通!」
其餘人連忙附和,緊接著就叫人把狄哲雲給帶去另一桌,眼不見為淨,才勉強將這場難堪的風波圓了過去。
衛雲舟對席間這場紛爭不甚在意,只是垂眸望著杯中晃動的酒液,獨自思忖心事,周遭的喧鬧好似與他隔了一層。
夏侯敬偏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
「雲舟,怎么喝酒還能出神?莫不是在想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