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芷依稀聽見動靜，猛地抬頭，抬眼瞥見來人玄色身影，心頭一驚。
剛要起身行禮，卻被對方抬手一個噤聲的手勢止住了。
夏侯淵一身玄色常服，衣料帶著深夜寒露的微涼，周身慣有的凜冽殺伐之氣盡數斂去，只剩全然的溫柔沉靜。
他的眸光，牢牢落定在沈汐嫵倦極熟睡的眉眼上，眼底翻湧著旁人從未見過的疼惜與柔軟。
望著她毫無防備的睡顏，再看看堅硬冰涼的桌案，夏侯淵眉心微蹙。
他朝夕芷使了個眼色，夕芷會意，立馬輕手輕腳地從柜子里取來一個軟枕，擱在桌上。
夏侯淵將沈汐嫵的頭輕輕放在軟枕上，讓她趴著能舒服些，隨即解下自己肩上的玄色織金大氅，輕輕抖開，嚴嚴實實地裹住她單薄的身子。
大氅帶著他的體溫，將她整個人籠住，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清麗小臉。
而後他緩步俯身，就這般靜靜地趴在桌旁，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的睡顏。
燭火搖曳，少女眉眼恬靜，褪去了她白日裡的冷靜自持、聰慧堅韌，只剩全然的鬆弛與稚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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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長濃密的羽睫靜靜垂落，在眼下投出一重淺淺疊影，眼底淡淡的烏青格外醒目，細數著她徹夜未歇的疲憊。
他沒有出聲驚擾，也沒有伸手觸碰，只是默然地隔空描摹著她的輪廓，安靜守候。
於殺伐半生、孤冷一世的夏侯淵而言——
原來只是靜靜看著心愛之人安然熟睡，便勝過世間萬千繁華，荒蕪歲月，頃刻皆暖。
更漏滴答，聲聲清淺。
窗外的天色從濃黑漸漸轉成深灰，又從深灰里透出一線青白。
院外早起的雀鳥啾鳴兩聲，細碎的晨光順著窗縫溜入屋內，劃破長夜寂靜。
「小姐，天亮了。」夕芷端著銅盆進來，俯身湊近，柔聲喚醒她。
沈汐嫵睫羽輕顫，緩緩睜開惺忪的睡眼，眸中還帶著未散的困意。
她動了動僵硬的脖頸，突然起身走到沈胤床榻邊，伸手探了探他的脈搏。
「解藥起作用了，太好了！」
「小姐終於可以放心了，奴婢瞧著，少爺的臉色也比昨日紅潤許多，再過幾日，定能痊癒。」
「上天庇佑！」
她微微抬肩，低頭一看，一件玄色的織金大氅正搭在她肩上，厚實而溫暖，衣料間帶著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沉水香。
她的心頭猛地一跳，偏頭看向夕芷。
「王爺來過？」
「是。」 夕芷笑著點頭，遞出一封折得整齊的信箋，「王爺見您睡得安穩，不忍驚擾，特意留了書信，吩咐奴婢等您醒來後再轉交。」
沈汐嫵抬手接過信紙，指尖撫過平整的紙面，心底泛起淺淺暖意。
她低頭拆開信箋，字跡凌厲蒼勁，是夏侯淵獨有的筆鋒。
【阿嫵，本王出城一趟，兩日即歸。
羅剎面具人的身份已查清，現押在王府暗牢，若你還有疑竇，直接找銀霜。
秋風寒涼，出門多穿些，勿念。】
又出城了？
沈汐嫵攥緊信箋，這幾日她似乎都沒有時間關心阿淵，一股愧疚與擔憂自心底蔓延上來。
還未及多想，門口便傳來沈雨霏的聲音：
「小嫵！」
「阿姐······」
沈汐嫵剛轉頭，便見她站在門口，不停朝她擠眉弄眼，神色忐忑。
緊隨其後，老夫人拄著拐杖，在常嬤嬤攙扶下緩步踏入屋內。
她面色沉沉，眉宇間壓著化不開的郁色。
沈汐嫵與沈雨霏的目光在空氣中悄然一撞，心底同時哀嘆一聲。
到底，還是沒能瞞住。
「祖母。」 沈汐嫵屈膝行禮，聲音有些發虛。
老夫人目光先落在沈胤蒼白虛弱的臉上，眉目間儘是心疼。
「徐院使可有說，胤兒何時能醒？」
沈汐嫵輕聲回話：
「祖母放心，大哥服了解藥，不出意外，今兒午時左右便能醒了。」
老夫人聞言，心頭稍寬，目光緩緩移到沈汐嫵、沈雨霏二人身上，沉聲道：
「你們兩個，跟我出來。」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互相輕輕推搡，誰也不敢走在前頭。
到了院中，老夫人轉過身，語氣陡然凌厲：
「真是好樣的！沈府大少爺遇刺重傷昏迷這樣大的事，也敢聯手瞞著我！我說這幾日府里氣氛古怪，合著是全府上下，串通一氣，單單瞞著我這個老太婆！」
沈汐嫵立刻上前一步，將雙手平舉於身前，垂首請罪：
「祖母，對不起，是我的主意，您別怪爹娘和阿姐，要罰就罰我吧。」
沈雨霏立刻擋在她身前，
「祖母，是孫女的不是。小嫵只是擔心您的身子，才讓大家瞞著您的。而且這些日子，都是她在奔波想辦法求藥，若不是小嫵，大哥恐怕······」
「你們只怕我憂心傷身。」
老夫人聲音微微發顫，
「可你們何曾想過？倘若胤兒真有個三長兩短，我這個做祖母的，卻是最後一個知道。你們讓我往後餘生，如何心安，如何自處？！」
一語落地，鴉雀無聲。
沈汐嫵眉眼低垂，心底一片清明。
無論她初心為何，可骨肉至親，禍福本就該同擔。
她以愛護為名，擅自剝奪了祖母知曉真相、牽掛兒孫、守護家人的權利，這般自作聰明的周全，說到底，終究是錯了。
「尤其是你，小嫵！」老夫人枯瘦蒼老的手掌緩緩抬起。
沈汐嫵心頭一沉，下意識閉上眼，靜靜等著責罰落下。
可半晌後，等來的就只有那隻飽經風霜、布滿老繭的手，輕輕覆上來，牢牢裹住了她的。
「辛苦你了，嫵兒。」老夫人沉厲語氣盡數褪去，只剩滿心疼惜。
沈汐嫵猛地睜開眼，鼻尖一酸，俯身輕輕埋進老夫人懷中，聲音軟軟的：
「嫵兒不辛苦。」
沈雨霏見狀，也輕步上前，輕輕靠在老夫人另一側肩頭，眉眼彎彎帶著幾分嬌憨：
「祖母，您嚇死我了，還以為您真的要罰小嫵。」
老夫人一手環著一個孫女，語氣依舊佯帶著嗔怪，輕聲數落：
「哼！若再有下回，仔細我拿拐杖挨個打你們的屁股，絕不輕饒。」
姐妹兩雙雙眉眼彎彎，乖巧應下：
「孫女謹記祖母教誨，再也不敢了。」
常嬤嬤靜靜看著這溫情融融的一幕，眼底漾開和煦的笑意。
所謂家人，大概就是這般，同枝連氣，休戚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