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
泰安帝獨坐御案之後,目光落在攤開的案卷與破譯出的賄銀名單上,久久無言。
紙上一個個熟悉的朝臣名諱,字字刺眼,扎得他眼底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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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侍立的小太監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喘。
直至封公公從宮外折返,他才躡足迎上,低聲道:
「封總管,您可算回來了。」
「陛下如何了?」
「自您出宮打探消息,陛下便一言未發,奴才心裡惶恐,半句也不敢多問。」
封公公點頭,抬眼瞧了一眼裡頭,低聲叮囑了小太監幾句。
待對方輕步退下,他方才整了整衣袍,躬身步入殿中,柔聲啟稟:
「陛下。」
「回來了?外頭,動靜不小吧?」泰安帝並未抬眸,語氣平淡難辨喜怒。
封公公垂首躬身,愈發謹小慎微:
「回陛下,大理寺,刑部及督察院三方會審已結,一干人犯皆以定罪收監,朝中涉事官員,也已被拘押大理寺候審。翎王殿下行事雷厲風行,短短一日,便將所有關聯人等盡數抓獲。」
「一日?全抓了?」
「是,全抓了。」
話音落地,泰安帝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凜冽刺骨,聽得封公公脊背發寒。
「好!抓得好!」
他猛地一掌拍在名冊之上,卷宗嘩啦滑落在地,墨跡浸染。
「你看看!」
泰安帝怒意翻湧,聲線沉怒,
「這些人,就是百姓口中的國之重臣!官是朕封的,權是朕給的!到頭來,竟敢聯手欺瞞朕,暗通匪寇、私販鹽引、盤剝民脂、貪墨庫銀!說到底,是朕——識人不明!」
怒火攻心,泰安帝霍然起身,腳下微微一晃,頭顱驟然發脹眩暈,連忙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
「陛下息怒,保重龍體啊!」封公公連忙快步上前攙扶。
泰安帝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強行壓下滔天怒意,抬手揮開封公公,沉聲道:
「傳朕旨意,命翎王全權督辦此案,凡罪證確鑿者,無論官職高低,一律依律論處,不必再來請示朕。」
「奴才遵······」 封公公正要應聲。
「等等。」
泰安帝驟然開口,眼底怒火未消,卻又翻湧著無盡權衡與猶疑。
他閉了閉眼,語氣陡然沉緩:
「罷了,傳諭翎王,此案,到此為止。」
封公公瞬間洞悉聖意,心中瞭然,面上卻不敢流露半分異色,躬身恭敬應道:
「嗻。」
殿內沉寂片刻,泰安帝望著門口射進來的陽光,
「讓老五明日午時,進宮見朕。」
「是,陛下。」
——
三司審訊塵埃落定的同時,五皇子府已然亂作一團。
花廳內,蘇夢璃靜坐良久,桌上茶水已然換過三遍。
窗外的天色從明晃晃的白漸漸染成橘紅。
下人來報,幕僚所住的偏院,突然湧入十餘名官差,列隊穿行,為首之人手持文書一路高聲念著名字,每念一個,便有兩名差役上前將人架住往外拖。
長史李茂,也被兩個官差一左一右鉗住雙臂,官袍歪斜,腰帶脫落,狼狽至極;
緊接著,幕僚汪成、錢文遠,還有幾個常在府中出入的清客幕賓,一個接一個被從各自院中押出,個個神色倉惶。
院中值守的下人盡數噤若寒蟬,無人敢出聲阻攔,偌大的皇子府邸,往日的煊赫威嚴,此刻只剩一片壓抑的慌亂。
「他們竟敢不經傳告,公然在皇子府內拿人?!」
蘇夢璃再也坐不住,抓住身旁一個瑟瑟發抖的小廝,聲音發緊:
「殿下可回來了?」
小廝臉色慘白,顫聲回話:
「還、還未曾回來。」
「那還不去找?!」蘇夢璃又急又怒。
「回側妃,早派人去了,只是出去的人一個都還沒回來。」
「廢物!」
她緩緩轉頭,看向身側貼身侍女流螢,眉眼間難掩疲色與不安,
「流螢,你說,殿下此次能否全身而退?」
「奴婢不敢妄議,但奴婢覺得,小姐尚無需太過擔憂。」
「怎麼說?」
「小姐細想,若殿下當真深陷禍事、牽連其中,來人便不會只是大理寺的官差,當是抄家封府的禁軍了。」
蘇夢璃眸光微動,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弛,
「說的對,只要不是抄家封府,一切都還有轉機。」
眾人被押至院中空地,隨即滿院響起一陣悽厲的哭喊:
「殿下!臣對不住您啊!是臣等貪心妄為、私下舞弊,瞞著殿下擅作主張,累及府邸、禍及殿下,臣罪該萬死!」
「殿下,您保重!一切罪孽皆是我等自作自受,與殿下無半分干係!此生愧對殿下栽培,來世臣等再赴麾下,誓死效忠!」
一聲聲悲愴,將「屬下背主、主上無辜」的戲碼演得淋漓盡致。
唯獨那李茂,全程一言不發,眼底一片死寂,形同被人奪舍一般,對周遭沸反盈天的亂象、同僚刻意演繹的忠心,全然無動於衷。
仔細看,才發現,他掌心中一直死死攥著一支女子髮釵,指節用力到發白。
五皇子明明提前安排他全家老小離京避險,萬般穩妥,可這支本該佩戴在夫人頭上的髮釵,為何會憑空出現在他的書案之上?
難道······有人半路抓了他的家人?
正當他心神大亂之際,宋琦匆匆趕回來。
見到如此混亂的一幕,他眉心緊蹙,神色冷沉,邁步便要向內院走去。
李茂見狀,猛地掙脫開兩名差役的桎梏,踉蹌上前一把死死拽住宋琦的衣袖,壓著嗓音急問:
「宋統領,我父母妻兒,可平安出城了?」
「當然。」
「我母親左腿不便,可有安排好些的馬車相送?」
「一應事宜皆是按你囑託,放心就是。」宋琦應聲回話,全然未察覺他語氣里的異樣。
「你騙我——」李茂的聲音突然變得森冷。
宋琦腳步一頓,回頭看著他,神色帶著幾分警惕:
「李茂,你想幹什麼?」
「你們不是答應我,只要我乖乖聽話,傾盡所能為殿下扛下一切,我的家人就能活嗎?為什麼,為什麼就這一個小小的要求,你們都辦不到?!」
他嗓音陡然拔高,滿是不甘與悲憤,
「我追隨殿下數年,鞍前馬後、鞠躬盡瘁,到頭來,你們還在騙我!!」
李茂雙目泛紅,猛地揪住李茂的衣襟。
宋琦眉峰緊蹙,神色一凜,當即抬手發力,狠狠將失控的李茂一把推開。
力道懸殊之下,李茂踉蹌後退數步,堪堪站穩身形。
「李茂,這裡是皇子府,你可不要得寸進尺!」
「我管不了那麼多了,你如實告訴我,我的父母妻兒到底被送往何處?是不是已經······」最後半句,他幾乎不敢出口,語聲破碎,滿是絕望。
「沒有!殿下素來一言九鼎,答應你的事,必定會做到!你切莫被有心人挑撥離間、蒙了心智,自亂陣腳!」
李茂身形僵在原地,心神劇烈拉扯。
他緩緩攤開掌心,看著那支冰冷的髮釵,一時茫然無措。
一旁官差見狀,面面相覷,當即上前,準備給李茂上枷鎖刑具。
就在此時,府外傳來車馬停駐之聲。
夏侯敬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