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子璇話音落下,滿堂寂靜。
屏風後,夏侯敬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嗤。
「真是感人。」他微微偏頭,「夫妻同心,齊力揭弊。三皇兄,這番審完,可考慮向父皇奏請,為章明遠重新追封正名?」
夏侯淵神色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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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明遠心懷家國、為民除奸,一腔忠義卻蒙冤而逝,的確該當昭雪。除他之外,當年隨他戰死的一眾將士,也該一併追封,慰藉忠魂。」
夏侯敬心中不屑,臉上依舊浮著溫和笑意:
「郾城一行,本為平亂,不曾想順勢牽出盤根錯節的鹽利貪墨巨案,三皇兄行事雷霆,一舉廓清積弊,功勞卓著,父皇想必定有嘉獎。」
「五弟不必急著恭維本王,」夏侯淵慢條斯理地整了整吊臂的系帶,「比起盤算封賞,你倒不如好好思量自身處境。」
夏侯敬臉上笑意一滯,轉瞬便恢復如常,揚了揚下巴故作坦蕩:
「皇兄所指,可是帳冊上的涉案名單?實不相瞞,府中屬官私下貪贓枉法,臣弟此前確實疏於查漏,知曉實情之後,亦是痛心疾首。」
他嘆息一聲,緊接著道:
「不過皇兄放心,這群蛀蟲目無法紀,臣弟回去必定從嚴懲處、絕不姑息。府中出了敗類,是我治下不嚴,自會親手處置,不勞皇兄費心。」
皇子府長史總管府中錢糧往來,夏侯敬這番全然不知情的託詞,三歲小兒都難以信服。
夏侯淵眸色微涼:
「五弟能這麼想,本王就放心了。對了,往後別什麼東西都往牢里送,那些人,都是作奸犯科,十惡不赦之輩,若是藉機胡亂攀扯,禍水引到五弟身上,屆時縱有百口,也難以自明。」
夏侯敬面色倏然一變,強作茫然:
「皇兄此言,臣弟聽不明白。」
夏侯淵並未再多言語,只靜靜望著他,一切未盡之言,盡數藏在沉默之中。
大堂正中,趙廷玉與崔皓廷、陳炳忠低聲合議片刻。
與此同時,書吏將整本密冊徹底破譯梳理,密密麻麻的涉案人名、贓銀數額、往來明細,盡數羅列清晰,即刻呈上公案。
趙廷玉垂眸掃過案卷,抬眼看向階下二人,聲色凜然:
「周彬,張懷安,你二人還有何話要說?」
張懷安緩緩抬頭,眼底一片荒蕪死寂,啞聲開口:
「臣,認罪。」
周彬渾身脫力,癱跪下來,往日的高官威儀蕩然無存:
「下官······認罪。」
「大,大人,下官也認罪,可我是被逼的!都是鄭遇禮指使我乾的,求大人開恩吶!」
一旁的劉崇早已被刑訊逼得魂不附體,十根手指腫脹青紫,渾身直哆嗦,眼底死死攥著最後一絲僥倖。
趙廷玉冷哼一聲:
「身為外戚親眷,你蒙受皇恩,手握權責,不思恪盡職守、報效君上,反倒肆意妄為、知法犯法,本就罪加一等!來人,將劉崇押下去,嚴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視!」
「不!你們不能這麼對我!我姐姐可是當今德妃娘娘!你們誰敢動我······放開我!我要見德妃娘娘!我要面見聖上!」
差役不由分說,上前死死扣住他的雙臂,拖拽著狼狽不堪的他快步退出公堂。
悽厲不甘的哭喊、掙扎怒罵由近及遠,漸漸消散在肅穆的公堂之中,殿內重歸死寂。
趙廷玉緩緩合上卷宗,與崔皓廷、陳炳忠低語幾句。
三人都清楚——眼下這份名單,涉案人員從郾城地方小吏、鹽運司上下,橫跨朝中六部官員、文淵閣大學士,直達五皇子府核心屬官,足以向聖上交差、給朝野一個交代。
可若是再執意深挖,只怕會攪得朝堂動盪,屆時局面失控,再難收拾。
趙廷玉下意識抬眼瞥向屏風後方,心底始終拿捏不准那位的心思,一時難免遲疑。
可未等他斟酌,夏侯淵已然率先起身,準備離去。
這是——默認可以結案了?
見此情景,趙廷玉再無半分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重重拍下驚堂木,聲如洪鐘:
「今查實:郾城知縣張懷安、光祿寺少卿周彬,私相勾連鹽運司一眾官吏,把持鹽引、哄抬鹽價、私征賦稅,廣納賄銀;又暗通猖匪,任其劫掠鄉民、擄掠婦孺、販賣幼童,盤剝邊地百姓,致使郾城民生凋敝,萬民苦不堪言。
以上諸罪樁樁屬實,罪無可逭。著將張懷安、周彬即刻收押死牢,等候聖諭批覆,擇日處斬。其餘涉案從犯,另行逐一勘審,依法論處。」
話音稍頓,目光緩緩落向安然跪立的章子璇,朗聲宣判:
「章氏身為人妻,明知夫君罪行卻未及時舉發,論律本有知情包庇之過。念其幡然醒悟,主動遞信投案,攜密證解開鹽貪巨案,功不可沒;加之乃是忠良之女,膝下幼子身弱多病、無人照拂。權衡功過,兩相折抵,特赦免其連坐之罪,准其攜子歸鄉。退堂——!」
張懷安聞言,嘴角揚起一抹釋懷的微笑。
他知道章子璇在看自己,可他已經沒有勇氣再給她任何回應。
霎時間,大理寺聯合刑部,督察院同時出動,按照破譯出的密冊名單緝拿涉案人員,一日之間,朝野震動。
戶部王侍郎被堵在衙門後堂,尚在批閱公文便被摘了頂戴;
其餘涉案官員,或在家中被圍堵抓捕,或在酒樓宴席上被當場拿下,人心惶惶。
文淵閣大學士趙敬之的府邸,被鎮撫司重兵層層包圍。
趙閣老一身規整朝服端坐正堂,未曾反抗,只淡淡長嘆一聲:
「終究,還是來了」。
出事當天,趙蘅才與昔日姐妹游湖歸來,被這眼前陣仗驚得半晌說不出話。
往日仗著趙家嫡女的身份,驕縱跋扈、橫行無忌,素來目中無人。
此刻見裴元昭親自帶隊圍府,心底積壓的驚懼盡數化作戾氣,當即上前一步,指尖直指裴元昭,聲色尖厲:
「我認得你,你就是沈雨霏那小賤人的心上人吧?怎麼,如今帶兵圍我趙家,這是想公報私仇?」
裴元昭聞言微微蹙眉,全然不懂她這番無端指責,但看眼前女子氣急敗壞的嘴臉,想必是跟霏霏有舊怨。
趙蘅見他沉默不語,只當他默認,氣焰愈發囂張,厲聲喝斥:
「我父親乃是當朝文淵閣大學士,國之重臣!縱使有罪,也該由陛下親下聖諭、三司勘審定罪!聖諭未下,爾等竟敢逾矩造次!待我父親沉冤昭雪之日,定將你們今日僭越犯上之徒一一清算!」
「蘅兒,休得放肆!」
閣老夫人臉色慘白、滿心惶恐,連忙上前死死拉住女兒,生怕她再口出狂言、禍及滿門。
裴元昭眉眼冷冽如霜,神色分毫未動,淡淡回擊:
「趙小姐與其費心旁人,逞口舌之利,不如好好自求多福。」
另一邊,夏侯敬剛出大理寺,一隊神羽衛便驟然上前,穩穩攔住了他的去路。
「大膽!殿下的去路,爾等也敢阻攔?」
宋琦跨步擋在夏侯敬身前,嗆啷一聲長劍半出鞘,鋒芒凜凜。
阡陌領著一眾神羽衛穩穩佇立原地,氣勢凜然,與宋琦遙遙對峙,分毫不讓、寸步不退。
「退下。」
夏侯敬抬手止住宋琦的動作,抬眼看向阡陌,唇角勾起一抹譏誚,
「怎麼?三皇兄這是連我也想一併拿下?」
阡陌躬身一禮,神色平靜無波:
「五殿下誤會了,近來京中不太平,昨夜連國公府都遭了竊,我家王爺擔憂殿下在外遭遇不測,特意命我等隨行,護佑殿下安危。」
「不必了。」夏侯敬轉身便要走。
誰知阡陌立刻帶人緊隨而上,儼然一副「你去哪兒,我們便去哪兒」的姿態。
「你們想造反嗎?」宋琦厲聲怒斥。
「王爺有令,今日無論殿下去往何地,我等必須隨行,寸步不離。」阡陌神色未改。
話說得冠冕堂皇,實則就是變相軟禁、全程監視。
夏侯敬心底冷笑,眸色陰沉。
「那就多謝三皇兄美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