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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渾濁亂世里,最格格不入的一抹風骨

  一切的緣起,都在多年前郾城最北邊的一座小鎮。

  彼時的郾城,看似山河安穩、屬地清平,內里早已潰爛生瘡,藏著一處無人敢觸碰的黑暗深淵。

  郾城邊界的長亭鎮,緊靠鹽運要道,本是賴以鹽利謀生的小鎮,卻成了整座城池最陰穢、最荒蕪的角落。

  那裡地處偏遠、山河閉塞,不通京畿音訊,朝堂巡查官員素來走馬觀花,從未真正踏足此地,久而久之,便成了地方官員與匪寇沆瀣一氣、肆意妄為的法外之地。

  匪寇盤踞長亭鎮多年,作惡多端,惡行罄竹難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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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日攔截鹽運商隊、劫掠百姓錢糧;入夜便入戶行兇、強搶民女、拐賣幼童,盤剝鄉民,一方小鎮被攪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

  百姓不堪其苦,屢屢聯名遞上訴狀,可所有呈上去的文書,盡數石沉大海,連半點水花都看不見。

  沒人敢查,也沒人敢管。

  只因這群看似野蠻無序的匪寇,從來不是無人庇護的散寇流徒。

  他們背後,靠著層層官員的縱容包庇,握著整條私鹽走私、人口販賣的黑色產業鏈,是地方官場源源不斷的「衣食父母」。

  無數不義之財順著層層關節向上輸送,滋養了一整條盤根錯節的貪腐鏈路,從長亭鎮小吏,到郾城知縣,再到京中數位手握實權的朝廷重臣,人人分潤、個個得利。

  但凡有人敢出頭、敢質疑、敢阻攔這條財路,最終的結局,唯有悄無聲息的消亡。

  長亭鎮的老里長,便是最鮮活的例子。

  他不忍鄉鄰受苦,接連數次進城投遞狀紙,控訴鎮上鹽價飆漲,民生受阻,可最終只換來一夜慘死。

  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般無聲無息地從世間抹去,試問還有誰敢輕言告狀。

  恐懼像一張密不透風的巨網,牢牢籠罩著整座長亭鎮,也籠罩著整個郾城。

  百姓敢怒不敢言,物價飛漲、鹽價崩壞、民生凋敝,滔天民怨從這座邊陲小鎮悄然發酵,一點點蔓延至整個郾城,為日後驚天動地的郾城之亂,埋下了最早、最慘烈的伏筆。

  而章明遠,便是這片渾濁亂世里,最格格不入的一抹風骨。

  彼時的章明遠,身居郾城駐軍統領之職,手握一地駐軍兵權,戍守一方山河安寧。

  他半生戎馬、忠直磊落,眼中容不得半分污濁,見不得百姓受苦受難。

  可身在腐朽官場,一身鐵骨丹心,終究被層層規矩、條條官枷鎖死手腳。

  匪寇肆虐長亭鎮,屠戮百姓、作惡無度,他次次請命、屢屢請示,再三懇請上司下達軍令,准許他帶兵入鎮剿匪、安撫鄉民。

  可每一次的請示,都換來無聲的擱置與冰冷的推諉。

  上官要麼佯裝不知、閉口不談,要麼以「無詔不得擅動駐軍」「維穩為重,不可滋生事端」為由層層駁回。

  那時的章子璇,尚且年幼,不懂官場深層的腐朽黑暗,只記得父親每每從軍營歸來,眉宇間都壓著化不開的沉鬱與愧色。

  他常立於院中,望著長亭鎮的方向久久不語,一聲聲長嘆,藏著報國無門、救民無力的萬般煎熬。

  也是在那段晦暗無光的日子裡,張懷安走進了她們父女的生活。

  彼時的張懷安,還是一介寒門窮書生,滿腹經綸、才情卓絕,卻家世清貧、無依無靠,空有一身抱負,無處施展才華。一次偶然機緣,他得遇郾城時任知縣賞識,被破格提拔為縣衙書吏,自此踏入仕途,得以在郾城衙門立足。

  初入官場的張懷安,心性純粹、心懷赤誠,篤信為官當清正廉明、為民濟世,堅信上位者皆是忠良、律法自有公道。他勤勉踏實、聰慧機敏,做事細緻穩妥,很快便在衙門站穩腳跟,也因此得以與駐軍統領章明遠產生諸多交集。

  少年書生溫文爾雅、謙遜有禮,待人謙和、處事公允,深得章明遠賞識。

  而張懷安,在初見章子璇的那一刻,便一見傾心、心生執念。

  彼時的章氏,眉眼清麗、溫婉澄澈,帶著不經世事的純粹乾淨,像一束微光,照亮了他清貧困頓、黯淡無光的人生。

  章明遠看人通透,知曉張懷安心性正直、品行端正,雖家世貧寒,卻絕非庸人,故而對他十分善待,從未因出身輕視半分。

  兩輩人相處融洽,張懷安常出入章府,陪章子璇讀書閒談,少年情愫暗自生長,一切都朝著安穩順遂的方向緩緩前行。

  那時的他們,誰也未曾料到,命運的伏筆早已悄然埋下,一場驚天浩劫,正悄然逼近,終將撕碎所有溫柔期許,落得滿盤血色、半生遺憾。

  轉折降臨在一個暮春的午後。

  章明遠帶著幾名親信親兵出城巡防,行至長亭鎮邊界,恰好撞見一眾匪寇當街行兇。

  光天化日之下,匪寇肆無忌憚,劫掠錢糧、欺凌婦孺,哭喊哀嚎之聲徹野,滿目皆是人間慘劇。

  百姓跪地求饒、瑟瑟發抖,匪寇卻獰笑肆意、毫無半分惻隱,惡行滔天,令人髮指。

  一腔熱血、一身傲骨的章明遠,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怒火與悲憫。

  他早已顧不上未得軍令、顧不上官場桎梏、顧不上層層禁令,厲聲怒喝,當即拔刀出鞘,帶著隨行親兵衝上前去,當場斬殺數名作惡匪寇,救下一眾受難百姓。

  那一刻,他是救民於水火的英雄,是守護蒼生的鎧甲。

  可他萬萬不曾想到,這一柄為民而出的利刃,斬斷的是匪寇的惡行,也斬斷了自己的生路,更徹底觸怒了背後盤根錯節的利益集團。

  他斬殺的,不僅僅是一群作惡多端的匪徒,更是當地官員賴以牟利、賴以斂財的「搖錢樹」。

  章明遠此舉,徹底打破了各方默許的平衡,斷了無數人的財路,也將自己推到了所有權貴的對立面。

  回到軍營後,章明遠依舊未曾退縮,數次上書請命,逐條羅列匪寇惡行、官員包庇罪狀,懇請朝廷徹查長亭鎮之亂,肅清匪患、整頓吏治。

  可所有奏摺,盡數石沉大海,非但沒有換來公道,反而讓暗中操盤的權貴徹底動了殺心。

  上官一次次約談施壓,次次冷言敲打,勒令他安分守己、勿要多管閒事,否則便是擅動兵權、擾亂地方的重罪。

  章明遠徹底看清,這片土地早已潰爛入骨、無藥可醫,上位者只求安穩斂財,全然不顧百姓死活、世間公道。

  無數個深夜,他立於軍營高台,望著萬家燈火與遠處長亭鎮的沉沉夜色,滿心糾結、萬般煎熬。

  遵軍令,則坐視百姓深陷水火、受盡磋磨;

  違軍令,則是以身犯險、違抗官制,輕則革職流放,重則身死道消。

  幾番掙扎、幾番權衡,忠骨丹心終究壓過了仕途安穩、個人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