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片刻酷刑,劉崇雙手浮腫青紫、幾近變形。
整個人疼得涕淚橫流、渾身顫抖,堂上只剩悽厲的喘息哀嚎。
就在這時,一名差役快步奔入大堂,神色倉促跪地回稟:
「啟稟三位大人!鹽運使鄭遇禮已於家中自縊身亡!」
「什麼!」三人皆是一驚。
這未免也太巧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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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急聲道:
「鄭遇禮死前留下親筆遺書,將多年貪墨鹽稅、徇私舞弊、勾結商戶的所有罪狀盡數招認!遺書里明確寫明,劉崇常年與他協同作案、私分巨額贓款!鎮撫司裴大人也已奉旨提前查抄鄭府,當場清點出贓銀二十八萬兩,歷年往來帳冊、受賄明細一應俱全,證據確鑿!」
這個消息如一記重錘,瞬間擊碎了劉崇所有的僥倖。
「大人!下官是被逼的!上面層層施壓,我若不肯依從,他們也會換旁人來做!下官只是想活命,別無選擇啊!」
「他們?」趙廷玉眸子微眯。
劉崇瞬間面如死灰,他心中暗道:他娘的!鄭遇禮自己死就死了,為何要拉上他?!
他顫顫巍巍抬頭看了看上首的三位大人,這三人歷來不涉黨爭、不附權派,既不攀附後宮外戚,亦不趨奉皇子藩王。
朝中暗流洶湧、派系傾軋輪番更迭,唯獨三法司自守律法底線,屹立不倒。
看來今日,他若不吐出點兒東西,是沒法站著走出大理寺了。
後續盤問層層推進,隨著劉崇顫抖的供述,一個個名字接連被扒出。
從鹽運司底層官吏、郾城地方僚屬,一路牽扯到朝中六部在職官員、數位元老,甚至連文淵閣大學士、五皇子府長史的名諱,都赫然出現在涉案名單之中。
這份完整詳實的供詞名單,遠比先前從張懷安府中搜出的殘缺帳冊,要詳盡百倍,牽扯之廣,遠超眾人預估。
陳炳忠心頭一震,目光下意識掠過屏風後方的聽審席位,隨即側頭看向崔皓廷,眼底滿是凝重。
崔皓廷微微頷首,示意他把心放肚子裡。
哪怕今日人證當眾直指五皇子本人也自有雷霆人物坐鎮,無需慌亂。
屏風後側,無殤腳步輕緩,快步走到夏侯淵身側,俯首低聲稟報。
夏侯淵聽罷,唇角勾起一抹從容淺淡的笑意,聲線慵懶沉穩:
「帶上來吧。人多,熱鬧。」
差役同步將消息告訴了趙,崔,陳三人,他們一致同意將新的人證帶上來。
片刻之後,堂外差役高聲傳喝,一道素衣身影緩步踏入公堂。
章子璇一身素色布衣,身姿挺拔沉靜,全無半分怯意,穩步走到堂中,屈膝下跪:
「民婦章子璇,叩見諸位大人。」
「夫人?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走!」
張懷安抬眼看見她,瞬間情緒失控,雙目赤紅,拼命掙扎著想要起身,身上枷鎖磕碰地面,發出刺耳的脆響。
奈何兩側差役死死按住他的肩頭,令他動彈不得。
夏侯敬的臉色驟然鐵青,心底怒火翻湧,暗罵手下儘是廢物,連一對手無寸鐵的婦孺都處置不掉,任由對方闖上公堂,壞他籌謀。
轉念之間,他猛地心頭一震 —— 他昨夜派出滅口的殺手至今杳無音訊。
夏侯敬緩緩轉頭,看向身側端坐、氣定神閒的夏侯淵。
對方神色淡然,眼底城府深藏,仿佛眼前所有變故,盡數在他預料之中。
這種局勢逐漸脫軌的感覺,實在讓人不安。
公堂正中,章子璇淡淡瞥了張懷安一眼,眼底掠過一絲溫和悲憫,卻未曾開口應聲。
堂上目光灼灼,所有人都留意到,她懷中緊緊護著一冊厚重古樸的《鹽鐵論》。
崔皓廷身子微微前傾,沉聲發問:
「章氏,你主動赴堂投案,聲稱知曉郾城鹽弊全部內情,還手握完整實證,此話當真?你可知道,公堂之上,欺瞞上官乃是重罪?」
章子璇抬眸直視上座三位主審,眼神坦蕩堅定,字字鏗鏘:
「民婦深知律法,絕無半句虛言。郾城數年鹽運貪弊、官匪勾結、禍亂民生的所有真相,盡數藏在這本《鹽鐵論》之中!」
話音落下,堂內瞬間響起一片譁然低語。
眾人皆知,從張懷安府邸查獲的數本關鍵帳冊大多殘缺隱晦,核心人名盡數被刻意抹去,銀錢帳目含糊不清,只能看出有巨額不明銀兩流水,根本無法鎖定具體受賄官員,難以深挖定罪。
陳炳忠厲聲追問:
「僅憑一本古籍,如何當做罪證?」
「大人明鑑,民婦夫君行事素來謹慎。他身居知縣多年,經手銀錢千萬,深知朝野耳目眾多,官場利害錯綜複雜,絕不敢留下明目張胆的貪墨記錄。故而數年以來,所有朝中受賄官員、各方世家派系、每一筆賄銀數額,他都以暗碼形式,隱秘記錄,其中關鍵,便在這本書中。」
趙廷玉神色一凜:
「何種暗碼?速速細說清楚!」
「回大人。」
章子璇緩緩解釋,「此書頁碼,對應官員品級、朝堂圈層;每頁行數,對應世家門閥、派系勢力;行中單字,對應具體受賄人名;再以單字筆畫數目,折算成千兩計的賄銀數額。虛實兩冊相互對照,分毫不差,便是權貴們多年瓜分鹽利、禍亂地方的最全鐵證。」
「速速呈上來!」崔皓廷當即下令。
差役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從章子璇手中接過,眾人俯身細看,才發現書頁各處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布滿深淺不一的細微記號。
趙廷玉立刻命書吏按照章子璇所言的規則,當場破譯暗碼、逐條謄錄核對。
不消片刻,一樁樁塵封數年的隱秘賄案、一筆筆駭人聽聞的貪墨數額、一個個藏在暗處的權貴名諱,盡數被白紙黑字扒出,無可遁形。
趙廷玉抬眸,沉沉看向階下跪伏的章子璇,出聲盤問:
「章氏,你常年伴張懷安身側,明知他多年勾結權貴、私吞庫銀、為禍地方,為何隱忍數年、直至今日才肯挺身揭發?莫非是念及夫妻情分,如今見大勢已去,才幡然醒悟,想要替夫贖罪、博取從輕發落?」
章子璇聞言,緩緩搖頭:
「夫君助紂為虐、貪腐亂政之罪昭然若揭。他手上染著太多無辜之人的鮮血,背負萬民怨懟,今日落得這般下場,唯有一死可抵罪孽、稍作贖罪,民婦斷不會為他辯駁求情。」
她抬眼望向大堂上方,字字泣血,擲地有聲:
「民婦只想為當年含冤慘死的郾城靖戍營全軍將士,討一個公道,洗雪沉冤!」
趙廷玉眉心驟然緊蹙,神色愈發凝重:
「靖戍營?當年的郾城駐軍,與地方鹽弊貪腐有何關聯?」
章子璇喉間微哽,壓下翻湧的酸澀,一字一頓堅定道:
「郾城靖戍營統領,便是民婦生父——章明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