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明遠收拾行裝準備趁夜獨行,卻被弟兄察覺。
他索性直言,長亭鎮匪患橫行、官匪勾結,殘害百姓無數,他決意孤身前往清剿匪寇,儘自己最大的力量,還邊陲一方太平。
此事並未上報、未得軍令,一旦行事,便是違抗上峰指令,罪責深重。
他不願連累一眾出生入死的弟兄,不願讓眾人陪自己賭上前程、以身赴死,便打算獨自前往,所有罪責、所有後果,他一人承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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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沙場情義,重於山海。
這群跟隨他多年、敬重他忠勇風骨的弟兄,竟無一人退縮。
眾人相視一眼,齊聲請命:
「我等願隨統領同往,共赴險地,除惡揚善,縱使違令獲罪、埋骨荒郊,亦無怨無悔!」
人心灼灼,肝膽相照。
就這樣,章明遠帶著十幾名將士,毅然奔赴長亭鎮,只為替流離百姓討一份公道,為潰爛山河清一寸污濁。
這一去,便是永別,便是滅頂的噩耗。
彼時的張懷安,尚且只是個心懷赤誠、懵懂天真的小小書吏。
他涉世未深,篤信朝堂清正、官民有序,更認定頂頭上司周彬是清廉秉公、體恤百姓的好官,對他所言所行,從未有過半分猜忌。
也正因這份天真,當周彬刻意召見他,假意透露章明遠私自帶兵出城、恐觸怒上峰、釀成大禍的消息,命他暗中打探章明遠一行行蹤、實時上報時,張懷安毫不猶豫便應了下來。
他甚至暗自慶幸,以為官府及時介入,便能穩住局勢、平息匪患,還能暗中護住章明遠,幫他平息匪患、免去後續罪責。
他滿心赤誠,只想借官府之力,護良將、安百姓。
卻萬萬不曾想到,自己親手打探、層層上報的行蹤訊息,最終化作一張淬血刺骨的催命符。
那些不滿章明遠的權貴,早已在長亭鎮外布下天羅地網,只等他孤身入局、自投羅網。
章明遠一行人奮力拼殺,堪堪剿滅一窩盤踞多年的匪寇,早已力竭兵疲、死傷慘重。
未等休整,四周伏兵盡出,殺機四起,將他們死死圍困在荒郊野地之中。
最終寡不敵眾,十餘名將士盡數血染荒郊、埋骨他鄉,連一具完整屍骨都未曾留下。
章明遠渾身浴血、重傷力竭,苦戰至最後一刻,終究力竭被俘。
而這場驚天圍剿、誘殺忠良的幕後之人,並未就此收手。
為了徹底拿捏張懷安、將他牢牢綁上賊船,為了令其永世不敢反水,向他下達了一道泯滅人性、誅心刺骨的命令。
張懷安跪地苦苦哀求周彬,懇請他放過章明遠、饒恕忠良一脈,語氣卑微,滿心懇切。
可周彬面色冰冷、眼神陰鷙,字字狠絕,斷了他所有念想:
「要麼,你親手殺了章明遠,此事既往不咎,本官保你仕途坦蕩、前程無憂。」
「要麼,便以違抗軍令、私縱亂寇之名,定章明遠通敵重罪,株連滿門。你身為知情不報、私通叛將之人,當同罪論處。」
冰冷的字句,像淬毒的刀刃,死死抵住張懷安的脖頸,碾碎了他所有天真、所有赤誠、所有善惡底線。
那時的他,人微言輕、一無所有,根本沒有反抗的資格。
他身後,是尚且年幼的章子璇姐弟,是無辜受累的章氏滿門,是一眾戰死將士的孤寡家眷。
他若反抗,所有無辜之人,都要為這場官場污濁陪葬,累累鮮血,皆因他而起。
一邊是忠義良知、半生本心,一邊是摯愛之人、滿門性命。
絕境之中,他沒得選,又不得不選。
那一日,荒郊風烈、殘陽如血。
張懷安握著冰冷長刀,指尖顫抖、渾身冰涼。
望著身前滿身傷痕、卻依舊傲骨錚錚、未曾折半分風骨的章明遠,心口劇痛撕裂五臟六腑,痛得幾乎無法呼吸。
章明遠望著不遠處執刀的黑衣人,又看了看眼前的少年,洞悉了少年眼底的愧疚與掙扎,語氣平靜得近乎釋然:
「懷安,我知你逼不得已。今日由你送我最後一程,我知足了。」
「章叔叔,對不起。」
「無需致歉,官場潰爛、權貴當道,忠良本就難存。我早就預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但我從未後悔。只是——」章明遠抬手,任由殘陽的輪廓透過指縫,「只是放不下子璇和子辰。」
「章叔叔,你逃吧!逃得越遠越好,我可以······」
「不可。」
章明遠斷然搖頭,眼神懇切,「你必須親手殺了我。唯有如此,你才能護住他們。懷安,就當是叔叔,求你最後一件事。」
張懷安崩潰落淚,聲音嘶啞:
「······她會恨我的。」
「那就永遠不要讓她知道真相。」章明遠眼底最後一絲鋒芒盡數斂去,只剩溫柔託付。
張懷安含淚閉眼,忍痛抬手,落下了那一刀。
寒鋒落下,熱血噴涌。
他親手斬殺了敬重的長輩,親手終結了一位忠良的性命,親手斬斷了這世間最後一寸未泯的公道。
那一刀,斬碎了章明遠的忠骨,也斬碎了張懷安的本心。
此後經年,張懷安夜夜被血色夢魘糾纏,掌心的血腥氣,無論如何清洗、如何擦拭,都根深蒂固、永世不散。
他半生清明、半生污濁,自此徹底墜入黑暗,淪為官場棋局裡身不由己的棋子。
為掩蓋罪行、抹平痕跡,官府連夜編造說辭、篡改卷宗。
上峰層層上報,是因糧餉不繼譁變,章明遠平亂戰死。
朝廷追封的旨意落下,又被上峰層層運作,名義上為其請封追贈,蔭蔽後人,實則是將章家一脈遣離郾城。
章子辰被遠遠打發至千里之外的荒僻遠地,任一介微末小官,終生不得歸鄉、不得升遷、不得調任,徹底斷了他查證過往、翻案申冤的所有可能。
而章子璇作為忠良遺女,得朝廷微薄撫恤,獨自收拾行囊遠赴潤州,開了一間小小早餐鋪,只求安穩度日,平淡餘生。
命運弄人,兜兜轉轉,她還是再度遇見了故人。
張懷安由周彬提拔,調任潤州縣丞。
初遇章子璇時,他滿心愧疚、萬般逃避,不敢面對這張酷似故人的眉眼,不敢直面自己滿身罪孽。
可午夜夢回,章明遠臨終託付的話語聲聲在耳,他終究無法自欺欺人。
三年孝期一過,他毅然登門求娶。
這一場婚事,於旁人而言是良緣佳偶,於張懷安,卻是餘生唯一的贖罪,是束縛終生的枷鎖,也是他唯一能護住章子璇、彌補滔天過錯的途徑。
婚後,他萬般體貼、極盡寵溺,想要予她一世安穩、半生榮華。
更是執意將她牢牢護在自己羽翼之下,從不讓她沾染半分官場污濁、世間險惡。
他小心翼翼藏起所有過往,將血色秘密深埋心底,無人知曉、無人窺探。
不久後,兒子張書弘降生,為這本就愧疚纏身、負重前行的家庭,添了唯一一抹暖意與光亮。
張懷安將所有溫柔、所有虧欠,盡數彌補在妻兒身上,滿心以為,往後歲月可緩緩贖罪,可守著妻兒安穩度日,可將過往罪孽徹底封存。
可天道輪迴、善惡有報,世間從無全然圓滿的救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