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璃穿過月洞門,入了一片清幽紫竹林,果然見到西跨院的小角門虛掩著,裡頭傳來低低的交談聲。
她貼著牆根悄悄探頭,只見夕芷與蝶衣端著藥碗從屋內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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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說了,這服藥下去,他得睡好幾個時辰。」
「那我們先去前院搭把手,一會兒再過來瞧瞧。」
待二人並肩走遠,蘇夢璃又靜靜等了半晌,確認院內再無半點動靜,才踮著腳尖溜上前,輕輕推開門縫。
屋內空蕩蕩的,唯有床榻上躺著一道單薄人影。
她當即閃身入內,反手將房門落栓。
「喂!」她輕聲喚了一句,試探著想看床上人是否清醒。
榻上毫無回應。
蘇夢璃膽子徹底大了起來,緩步湊到床前,垂眸打量著昏睡的少年。
這孩子······怎麼一副病怏怏的,好像快死了似的。
她暗自思忖,殿下此前說過,張懷安的獨子本就是個藥石無醫的病秧子,想來必定就是此人無疑了。
蘇夢璃快速掃過屋內陳設,目光最終落在少年纖細的手腕上。
那裡戴著一串樸素的菩提手串,她眼底一亮,毫不猶豫抬手摘下,迅速揣進自己懷中藏好。
孰不知,這一切,都被藏在暗處的沈汐嫵瞧了個真切。
待蘇夢璃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院外,沈汐嫵與章氏才緩緩走出,神色平靜如常。
「張夫人,今明兩夜怕是會不太平,不過,您也無需太過擔憂,既是國公府的客人,我自會護你們周全。」
「多謝二小姐,民婦不怕,就是給府上添麻煩,實在過意不去。」
「客套的話,就免了。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章氏微微頷首,目送沈汐嫵離開。
望著萬里無雲的天空,又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兒子,喃喃道:
「弘兒別怕,很快,一切就都結束了。」
——
大理寺天牢終年不見天光,陰冷潮濕的潮氣順著牆角蔓延,混著經年不散的霉味和鐵鏽味。
張懷安蜷縮在牢房角落,身上囚衣布滿斑駁血跡,新舊交錯的鞭痕浸透暗沉的血色。
沉重的鐐銬鎖著手腳,貼著皮肉磨出一圈紫黑的痂。
他雙目空洞,怔怔望著對面石壁上的一抹青苔,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腳步聲由遠及近,踩著潮濕的磚地,啪嗒、啪嗒。
一個獄卒拎著食盒過來,粗魯地把陶碗往地上一墩,糙米粥濺出大半。
他斜眼瞥了下甬道盡頭,確認無人,才飛快地從懷裡摸出個白饅頭,往張懷安腳邊一扔,壓著嗓子道:
「趕緊吃了。」
天牢死囚,除了行刑前,誰能吃的上白面?
張懷安身形微動,鐵鏈嘩啦作響。
他垂眸盯著腳邊的饅頭,又抬眼看向那名獄卒。
對方沖他使了個極快的眼色,什麼也沒多說,提了食盒轉身就走,背影消失在昏暗裡。
張懷安慢慢俯下身,手指觸到饅頭時,察覺觸感不對。
他小心掰開,見內里掏空了,藏著一顆褐色的菩提珠,和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
他將菩提珠拿在指尖反覆摩挲,眉頭越蹙越緊。
展開紙條,字跡陌生,墨跡早已干透,只寥寥一行字刺入眼底:
想要他們活命,便該知道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張懷安盯著那行字,眼皮狠狠一顫。
外頭值守的獄卒正圍坐喝酒閒聊,忽然聽見最深處的牢房裡,爆發出一陣詭異的大笑。
那笑聲癲狂又絕望,帶著徹骨的悲涼,在陰冷密閉的牢房裡反覆迴蕩,震得隔壁囚犯紛紛驚醒,渾身汗毛倒立。
「笑什麼!」
獄卒提著大刀快步衝來,抬手用刀柄狠狠砸擊牢門,鐵欄震得嗡嗡響「再敢鬧出動靜,老子把你嘴縫上!」
張懷安的笑聲驟然停歇。
他仰頭靠著冰冷石壁,緩緩閉上雙眼,一動不動。
獄卒見狀,得意地朝他啐了一口,
「窩囊廢。」
與此同時,五皇子府的書房裡——
夏侯敬正執筆批著幾份文書。
宋琦站在書案前,拱手稟報:
「殿下,萬事俱備,隨時可以下令動手。」
夏侯敬筆尖未停,只「嗯」了一聲:
「大理寺那邊,東西送到了?」
「送到了。」
「他什麼反應?」
「回殿下,張懷安看完字條後,癲狂大笑一陣,之後便再無動靜,神色難辨。」
夏侯敬這才擱下筆,身子微微後靠,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弧,
「去吧,記住,不准傷了國公府的人。」
「屬下知曉。」宋琦躬身退下,書房瞬間重歸寂靜。
夏侯敬抬手揉了揉眉心,眼底凝著一層沉寂。
三司會審的御批已然下來,夏侯淵的動作遠比他預料的更快,後日便要開堂對簿。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恰在此時,門帘輕掀。
蘇夢璃端著一盞熱茶緩步入內,眉眼含著淺淡笑意,溫聲道:
「殿下,該歇歇了。」
夏侯敬抬眼看她,目光緩下來,伸手將她拉到身側坐下:
「今日辛苦你了。」
「能為殿下分憂,璃兒不累。」
蘇夢璃溫順垂眸,又似不解地輕聲發問,「只是那孩子本就體弱多病,時日無多,殿下何必還要冒險?」
夏侯敬看著案上剩餘的菩提珠,眼底暗藏陰鷙:
「成大事者,最忌婦人之仁。那孩子的確不足為懼,本殿要的,是章氏的命。」
「一介婦人,怎會耽誤殿下大事?」
「這些事,你不必懂,你今日成功幫本殿探查出那對母子的藏身之處,本該獎賞,說吧,想要什麼?」
「璃兒什麼都不缺,只想要殿下開心。」
夏侯敬看著她這副全然依順的模樣,心底十分受用。
當晚,他留蘇夢璃在府中用晚膳。
幾杯溫酒入喉,燭影搖曳,他索性直接將人打橫抱起,轉身步入內室。
簾帳輕輕落下,隔絕一室曖昧。
蘇夢璃指尖微微攥緊床褥,轉瞬又緩緩鬆開,溫順抬手環住他的脖頸。
夜色漸深,諸事落幕。
丫鬟如往常一般端來一碗褐色藥湯,熱氣裊裊,苦味在帳中散開。
蘇夢璃攏著被褥坐起身,青絲鬆散垂落肩頭,望著那碗湯藥,輕聲帶著幾分軟糯的懇求:
「殿下······今日可否不喝?」
夏侯敬正繫著中衣的帶子,聞言偏頭看她。
少女臉頰還帶著未褪的薄紅,眼底藏著一絲淺淺的失落,微弱得幾乎讓人察覺不到。
他移步在床沿落座,抬手替她攏了攏散開的發,語氣比往日溫和三分:
「璃兒,你尚未及笄。若是婚前有孕,於你的名聲有損。再者——」
他頓了頓,目光下移,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低笑一聲,
「你也不願大婚當日,挺著身孕穿嫁衣,惹人非議,對不對?」
蘇夢璃輕輕抿唇,終究還是順從地點頭:
「那殿下餵我。」
夏侯敬接過藥碗,舀起一勺湯藥,細心吹涼,才遞到她唇邊。
她乖乖張口,一勺一勺咽下苦澀藥汁。
藥味刺鼻,從舌尖一直燒到胃裡。
待一碗藥盡數飲盡,夏侯敬將空碗遞給一旁侍立的丫鬟,低頭在她額前落下輕柔一吻,溫聲許諾:
「真乖。待大婚過後,本殿必定讓你誕下嫡子,來日母憑子貴,風光無限。」
蘇夢璃輕輕應了一聲,側身躺回床榻,面朝內側。
帳外燭火噼啪輕響,她在沉沉暗影里睜著雙眼,指尖一點點收緊,死死攥住了身下被褥。
窗外夜風乍起,吹得廊下燈籠輕輕搖晃,光影斑駁,明滅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