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盛的臉色在瞬息之間變了三四回。
從憤怒到驚愕,從驚愕到惶然。
他咬著後槽牙,拳頭捏得咯咯響,目光如刀子般在蘇宇城臉上剜了數遍。
幾番劇烈的掙扎過後,他終究壓下了翻湧的戾氣,沉聲喝道:
「走!」
家丁們面面相覷,愣了一息才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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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盛走出兩步,又回過頭來,深深瞥了一眼滿臉得意的蘇家夫婦。
眼底的怒火早已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一層沉沉的陰霾,似藏著不為人知的算計,無人察覺。
圍觀人群自動讓出一條通路,等人走遠,立刻又圍攏上來,滿巷的竊竊私語如同蜂鳴,嗡嗡不絕。
徐慧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根頂門槓,看著喬家人徹底離去,終於忍不住嗤笑出聲。
隨手將木槓往牆角一扔,撣了撣手心的灰塵,轉頭得意地看向蘇宇城:
「瞧見沒,我就說直接搬出五皇子的名頭來威嚇,還用得著費那麼多口舌。」
蘇宇城沒接話,猛地一拍大腿,
「哎呀!忘了讓他把璃兒的庚帖還回來了。這還得派人去喬府走一趟······」
「老爺不必著急,諒那姓喬的也不敢跟皇子搶人,除非,他們喬家是不想有安穩日子了。」
蘇宇城點點頭,可心底卻莫名縈繞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
——
與此同時,國公府門前。
金府的馬車穩穩停住,金夫人溫柔抬手,輕輕拍了拍蘇夢璃的手背,溫聲道:
「你記掛著國公夫婦的養育之恩,這份心性實屬難得。若非你主動提起,我竟不知你與國公府還有這般深厚的淵源。」
蘇夢璃垂下眼睫,指尖微微收緊:
「母親,璃兒害怕。從前璃兒年幼無知,做過些讓國公夫人失望之事。只怕·······」
金夫人笑著抬手,替她理了理鬢邊散落的碎發,語氣篤定:
「傻孩子,有母親在呢。更何況——你如今是聖上親定的准皇子側妃,身份體面擺在那兒。再深的舊隙,日子久了也能慢慢化開。莫怕,咱們進去吧。」
承伯躬身將二人引入府中,暗中朝進安遞了個眼色。
進安會意,立刻轉身快步入內通報。
此刻沈汐嫵正為張書弘施針疏通經絡,聽到進安的稟報,並無半分意外。
她緩緩收針,朝身側的夕芷和蝶衣吩咐道:
「按我說的去準備。」
「是,小姐。」
一旁的章氏滿臉憂心,低聲問道:
「二小姐,這能行嗎?」
「不必擔心,我這位好妹妹,心機城府是有的,可惜眼界太淺,也不大聰明。」
前廳,
國公夫人端坐上首,與金夫人笑談著。
二人漫無邊際地說著京中的新鮮事,或是時下盛行的綢緞紋樣,或是近郊名剎的香火靈驗、簽文吉凶,儘是世家主母間體面鬆弛的閒話。
每每蘇夢璃找準時機,想要開口搭話湊趣,沈母便不動聲色轉了話頭,說起內宅掌家、田莊調度、府中開銷打理等唯有一府主母能銜接的正事。
幾番下來,蘇夢璃端坐下位,始終插不上半句話,只能默默緘口靜坐,渾身侷促。
沈母的目光偶爾淡淡從她身上掠過,只見少女滿頭精緻時新的珠釵,一身雲錦羅裙華貴雅致,裝束體面。
可在她眼底,眼前這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靈動乖巧的小丫頭。
自打聽說她與五皇子在佛門之地的不堪行徑,又經沈胤事後一通剖析,更加認定是蘇夢璃與五皇子聯手,想要陷害嫵兒。
昔日那點微薄情分,早已碎得徹底,再無半分惻隱。
僵持半晌,蘇夢璃袖中指尖悄然攥緊,壓下心底翻湧的侷促與難堪,勉強撐起一抹溫婉笑意,起身柔聲請示:
「國公夫人,母親,璃兒想去尋兩位姐姐說說話,不知可否?」
沈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深意,轉瞬即逝:
「去吧,嫵兒在沉璧閣練琴,雨霏一早去了崇文館,陪九公主溫習功課。」
「也好,你也順道跟二小姐學學,如何精進琴藝。」金夫人順勢接話。
「是,那璃兒先告退了。」蘇夢璃屈膝應聲,轉身退了出去。
待她身影徹底走遠,金夫人方才含笑開口,語氣滿是真切的艷羨:
「還是國公夫人教導有方,府上三位兒女,個個品貌出眾、前程斐然。大公子文武兼備,品性卓然,素來深得聖心,我近日聽聞,陛下有意提拔他出任驍騎營副都統,這般年紀便得如此器重,日後前程簡直無可限量。」
「金夫人過譽了,胤兒年紀尚輕,閱歷淺薄,老爺也是想讓他在軍營多歷練歷練,什麼副都統,還差得遠呢。」
「國公夫人何必過謙。」
金夫人笑意不減,繼續說道,
「如今京中人人稱道沈家雙姝。二位姑娘皆是裘老先生親傳弟子,底蘊不凡。大小姐常入崇文館,給公主伴讀,她與鎮撫司裴大人的好事,想來也將近了吧。再說二小姐,早前在郡主府挺身救下魏夫人的事跡,早已傳遍整個勛貴圈子,人人誇讚她膽識過人、醫術高超。如今多少世家權貴,都盼著她早日及笄,好上門求取良緣。滿門芝蘭玉樹,這般福氣,真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
這般鋪陳周全的溢美之詞,換作尋常世家夫人,早已被捧得心花怒放。
可沈母只是淡淡一笑,心中防備:這金夫人句句繞著幾個孩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面上依舊溫和:
「都是外頭誇大其詞了,金夫人聽聽便罷,不必當真。」
金夫人笑得殷勤,隨即話鋒一轉,
「說起來,這二小姐的親事,如今可有定論?我夫君有一位侄兒,品貌端正、學識出眾,今年正要參加秋試,大有衝刺解元的希望。」
沈母心底微頓,來了。
「果真?令侄這般優秀,金大人定然寄予厚望。」
「是啊,我此生無福子嗣,一向將這個侄兒視如己出,只盼著老來有個依仗。若是能有幸與國公府結親,那真是我們金家百年修來的福氣。」
沈母聞言,從容淺笑,委婉回絕:
「金夫人的心意我明白了。只是我沈家素有規訓,兒女婚事,皆由他們自己做主。這是國公爺早年在先帝跟前求來的恩典,旁人無權干涉,所以此事······只能順其自然。」
金夫人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略顯尷尬地圓場:
「國公夫人說得是。孩子們長大了,自有主見,是我唐突了。罷了,那就由著他們去吧。」
另一邊,
蘇夢璃走在抄手遊廊上,看似漫無目的地東張西望,壓根沒往沉璧閣的方向去。
途經假山時,兩名灑掃丫鬟正蹲在地上清理雜草,低聲閒談,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落入她耳中:
「那對母子也太可憐了。」
「可不是嘛,尤其是那個小公子,大夫都說撐不了幾日了。」
「還好二小姐心善,把他們安置在西跨院靜養,還不許旁人隨意打擾。聽說他們是朝廷重犯的家眷,特意送來國公府庇護的。」
「噓!小聲點,這話可不敢在外頭亂說,趕緊幹活吧。」
話音落下,兩人立刻閉了嘴,埋頭做事。
假山外的蘇夢璃唇角悄悄勾起一抹笑意。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她立即轉身朝西跨院而去,沿途撞見不少丫鬟僕役,卻個個都垂首躬身不敢抬頭直視她。
如今滿府上下都知道這位昔日的「表小姐」,一躍成為了皇上親封的准皇子側妃,自然無人敢輕易得罪。
蘇夢璃微微揚起下巴,心底滿是得意傲然。
果然,唯有權勢,才是世間最可靠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