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宇城和徐慧從京都回來那日,武城半條街都瞧見了動靜。
兩口子雇了一輛嶄新的青帷馬車,還沒到家就按捺不住,中途頻頻下車閒逛,裝作採買物件的模樣,刻意張揚排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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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悉他們品性的街坊鄰里,一眼便看穿了二人的小心思。
徐慧一身鮮亮惹眼的赤紅緞面新衣,手腕上戴著只從地攤上淘來的鎏金鐲子,明晃晃地亮在袖口外頭,逢人便笑,笑得下巴尖兒翹得老高。
蘇宇城則專往街邊的古玩店裡鑽,看似挑挑揀揀,實則只看不買。
可他那副氣度張揚、舉手投足皆顯闊綽的架勢,不知情的,還真以為他此番去京都發了天大的橫財。
等馬車最終停在蘇家那扇褪色掉漆的舊木門跟前時,鄰居劉嬸正端著簸箕在門口簸豆子,抬眼撞見二人光鮮亮麗的模樣,眼睛瞪得溜圓。
徐慧扶著車轅款款下來,拿帕子掩著嘴,沖劉嬸揚了揚下巴:
「喲,劉嫂子簸豆子呢?趕明兒我讓璃兒從京都捎些上好的茶點回來,給嫂子嘗嘗鮮。」
劉嬸嘴上連連應著「好好好」,待人轉過身,立刻翻了個白眼,壓低聲音暗自嘀咕:
「淨吹牛,上回賒了我家三隻雞至今都沒給錢,還茶點呢!」
翌日一大早,
蘇宇城便叫了兩個短工,將喬家送來的十二抬聘禮,一箱箱盡數往外搬。
扎著紅綢的大紅禮盒原封不動,整整齊齊碼在板車上,醒目得惹眼。
沿街商鋪的夥計、早起的街坊百姓紛紛探出頭張望,賣豆腐的王婆子手裡攥著的勺子都忘了放下,指著一排排木箱問道:
「蘇家拖這麼多箱子往外運,這是要做什麼?」
「這還不明顯?明擺著是去退還聘禮的呀!」旁邊立馬有人接話。
「真是怪事!這蘇老爺原先不是還對喬家殷勤巴結的緊,怎麼去了一趟京都,回來就把人家聘禮給退了?」
「我聽說,他家女兒被寄養在京都的顯貴親戚家,怕是攀上高枝,謀到了更好的親事。」
「可這也太荒唐了!聘禮收了,庚帖也互換了,婚事早就板上釘釘,哪能說反悔就反悔?」
街頭巷尾的議論聲此起彼伏,越傳越沸。
喬員外看著自家門口原樣退回的滿箱聘禮,得知蘇家要單方面悔婚,頓時氣不打一處來。
當即帶上五六個家丁,怒氣沖沖地奔著蘇家去了。
一大群看熱鬧的百姓,烏泱泱擠了半條巷子,人人都等著看這場熱鬧。
喬員外本名喬盛,雖已過六旬,身子卻敦實健壯,年輕時還在鏢局當過鏢頭,氣場十足。
此刻的他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蘇家大門,聲如洪鐘:
「蘇宇城!蘇宇城你給我滾出來!」
蘇宇城倒是沉得住氣,慢悠悠從堂屋踱出來,立在門檻內從容拱手,臉上還掛著客套的笑意:
「喬老爺,這一大早的,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少跟我來這套!」喬員外一步跨上台階,「你讓人把我送的聘禮全數退回,到底是什麼意思!」
蘇宇城語氣平淡,漫不經心回道:
「瞧您這話說的,聘禮退還,自是往後你我兩家,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啦。」
「放你娘的屁!」
喬盛氣得胸口劇烈起伏,
「當初這門親事有媒人作證,也有你夫妻二人當面畫押按了手印的!聘禮收了,庚帖換了,我連婚宴請帖都盡數發出去了!你蘇家說悔婚就悔婚,真當我喬盛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他抬手狠狠拍著心口,怒聲質問:
「我喬家在武城也是有頭有臉的人家!你如此作為,豈不明擺著打我的臉?!」
蘇宇城撣了撣袖口,不緊不慢道:
「喬老爺,莫動氣。這世事無常,計劃趕不上變化嘛。我那寶貝女兒如今心有所屬,我們做父母的,豈能狠心棒打鴛鴦?您素來寬厚明理,想必也不願拆散一對有情人。」
「呸!什麼有情人!」
喬盛一口唾沫險些啐在他臉上,
「蘇小姐的庚帖還在我手裡,聘禮是你們實打實收下的!如今憑几句空話就想打發我?蘇宇城,我告訴你,這事就算鬧到官府,也是我占理!你若還要臉,就把女兒送回來,咱們按日子成親,此事我可既往不咎!否則——"
「否則什麼?」
徐慧掀帘子從堂屋裡出來,叉著腰橫在門中間,下巴抬得比蘇宇城還高。
她拿眼上上下下掃了喬盛一遍,嘴角一撇,聲音尖利:
「仗著年輕時當過幾年鏢師,還敢搶人不成?」
喬盛目光驟然沉冷,語氣陰鷙:
「蘇夫人這意思,是沒得談了?」
蘇宇城見狀,實在不願徹底撕破臉面,連忙放緩語氣打圓場:
「喬老爺,這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您家財萬貫,何愁尋不到良配?再者說,我家璃兒距及笄還有兩月,年歲尚幼,與您相比,實在是不太相配。」
喬盛聽得怒極反笑,字字句句都帶著譏諷:
「當初是誰巴巴送女兒畫像上門?是誰三番兩次托媒婆登門,誇讚你女兒溫婉賢淑、舉世無雙?是誰攥著我送的銀子愛不釋手、滿眼貪意?如今倒嫌我年紀大了!收我十三箱聘禮的時候,怎麼不提年歲不配!」
一番話懟得蘇氏夫婦臉色青一陣白一陣,難堪至極。
圍觀眾人都一臉看好戲的表情,誰也不曾上前說和。
蘇宇城臉上的笑意徹底斂去,語氣冷硬下來:
「總而言之,我家璃兒這親,不結了。聘禮今日當著全鄉父老的面,一分不少地給你送回去了。還望喬老爺顧全雙方顏面,將我蘇家庚帖歸還,此事就此作罷。」
「白日做夢!你們蘇家不仁在先,還指望我顧及彼此顏面,真是笑話!」
蘇宇城也徹底失了耐心,方才的客套盡數消散,語氣帶著幾分威壓:
「喬盛!我蘇宇城好歹也是一介朝廷命官,縱然身居閒職,也尚有官身體面,我再三好言相勸,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就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我家璃兒生的花容月貌,水蔥似的人兒,你都多大歲數了?老牛吃嫩草也不怕人笑話!」
徐慧立刻附和,說話半點不留情面。
圍觀人群忍不住響起一陣鬨笑,又趕緊憋了回去。
喬盛氣得渾身發抖,轉頭沖身後那幾個家丁吼道:
「都愣著幹什麼!給我砸!砸壞多少,我喬家賠!」
一眾家丁立刻應聲往前沖。
徐慧尖叫一聲,抄起門邊一根頂門槓橫在身前,罵得唾沫星子飛濺:
「你們敢動一下試試!誰敢動我們蘇家一磚一瓦,我未來女婿定不會輕饒你們!」
兩邊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動起手來。
看熱鬧的人群又驚又怕地往後縮,卻又不肯走遠,各個伸長了脖子看。
蘇宇城深知,若是真鬧起來,他絕討不到半點好處,立刻沉聲大喝:
「喬老爺,借一步說話!」
喬盛瞪著他,雙拳緊握,怒火難壓,半晌才一揮手讓家丁退開半丈。
蘇宇城湊過去,嘴唇幾乎貼著他耳朵,聲音又低又快:
「我女兒的未婚夫婿,是當朝五皇子,當今聖上的親兒子。聖旨已下,你若不信,可派人去京都打聽。令郎如今在戶部當差,正是前程大好之時,何必為了一樁婚事自毀前程、斷了仕途?你今日痛快退婚,日後我讓璃兒在五皇子面前替令郎美言幾句,勝過你辛苦做十樁買賣。可你若是執意撕破臉——」
他微微後撤半步,似笑非笑地盯著喬盛,語氣帶著十足的威懾:
「那咱們,就只能魚死網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