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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無從窺探,更無從共情

  沈汐嫵收回銀針時,指腹已沁出一層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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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書弘蒼白的額角上,幾枚細針微微顫動。

  隨著她最後一指輕捻,少年的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緊蹙的眉頭緩緩舒展,沉沉睡了過去。

  他的面色仍舊灰敗,可胸口的起伏比方才平穩了許多。

  章氏一直攥著他的手,緊繃的神色才稍稍鬆弛。

  沈汐嫵起身,將銀針收好,示意眾人移步外間,免得驚擾了榻上安眠的少年。

  幾人默契放輕腳步,悄然退出內室。

  外間剛站定,身後便傳來「撲通」一聲悶響。

  章氏竟直直跪落在地,抬眸望著眼前幾人:

  「多謝諸位,救我弘兒一命。民婦······無以為報。」

  沈汐嫵見狀,連忙快步上前,俯身托住她的手肘將人扶起:

  「夫人快請起——」

  章氏順勢起身,眼眶早已通紅,蓄滿了盈盈淚水,卻倔強得不肯落下。

  沈汐嫵看著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張了張嘴,卻始終不知該如何開口。

  「弘兒他······」

  「民婦知道。」

  短短四個字,平靜得近乎蒼涼,瞬間讓沈汐嫵心頭五味雜陳。

  沈胤與沈雨霏同時轉頭看向沈汐嫵,眼底滿是驚疑。

  沈汐嫵沉默片刻,垂著眼輕輕頷首,像是什麼都沒說,又像什麼都說了。

  章氏偏頭望向簾後的床榻,少年睡得安穩,呼吸綿長均勻,只是眉宇間那層濃重的青灰色,宛若落紙凝定的墨痕,死死覆在臉上,怎麼也抹不去。

  她眼底酸澀翻湧,嘴角勉強牽起一抹笑意,笑著笑著,滾燙的淚珠便猝不及防地滾落臉頰。

  「大夫早就跟民婦說過了,」她的聲音沙啞卻平靜,「弘兒這身子,縱使遍尋良方,也撐不過一年。民婦······早有準備。」

  沈汐嫵靜靜望著她,一時無言。

  世人皆道生死難料,可一位母親提前數年為親生幼子的離世做好準備,這短短一句「早有準備」,藏著無數個無人知曉的深夜煎熬與獨坐垂淚的絕望,其中苦楚,外人無從窺探,更無從共情。

  章氏抬手利落拭去臉上的淚痕,再抬眸時,眼底漾開一抹通透的笑意,是看透絕境、直面宿命後的坦然。

  「郾城那樁案子,懷安還有諸多隱瞞。」

  一語落下,周遭瞬間寂然無聲。

  「他緘口不言、甘願擔下所有罪名,從來不是為了保全自己,更不是為了包庇誰。」

  章氏的目光落在不知名的遠處,聲音沉緩,「他是為護我們母子平安,更是為保住我父親舊部一眾家眷的性命,讓他們能安穩活下去。」

  沈汐嫵心頭倏地一跳。

  章明遠?

  阿淵不是說,是張懷安親手殺了章明遠,可如今章氏此番所言,又好像藏著不為人知的內情。

  章氏收回目光,定定地望著沈汐嫵:

  「民婦懇請面見翎王殿下,不知諸位可否成全。」

  「夫人,你夫君的罪名已然落定,鐵證如山,就算見到王爺,也再難扭轉局面······」沈雨霏忍不住出聲勸阻。

  「大小姐誤會了,我夫君罪責確鑿、萬死難辭,民婦從未妄想為他脫罪翻案。」章氏輕輕搖頭。

  沈汐嫵蹙眉追問:

  「既然如此,你為何執意要見翎王?」

  「郾城動亂盤根錯節,牽扯朝堂諸多權貴,層層黑幕遮蔽真相,遠非世人所見的那般淺顯。數萬百姓無辜蒙冤、受難流離,幕後真正的元兇卻安然無恙、逍遙法外。我夫君既註定永世背負污名,那我便拼死也要揪出那些躲在暗處操縱全局、吸食民脂民膏的奸佞!只可惜民婦身為罪眷,身份低微,無門得見貴人,只能冒昧求助諸位。」

  沈胤神色凝重,

  「我並非有意潑冷水,即便你能盡數道出幕後之人,僅憑你們夫妻二人的供詞,大理寺也未必會採信。」

  「十多年的忍辱苟活,我豈會毫無準備。我想請翎王殿下奏請三司會審!」

  沈胤輕呼一聲:

  「章氏,你可知,啟動三司會審的代價。」

  「民婦自然知道。我夫婦二人本就是戴罪之身,此案一旦徹底鋪開,幕後勢力必定瘋狂反撲、殺人滅口。弘兒大限將盡,我也不想活了,既然我們一家三口都已是窮途末路,還有什麼可顧忌的。只是難為了翎王殿下,若此案一旦被推到朝野風口,殿下必定深陷朝臣彈劾與猜忌,背負無數麻煩。」

  「他那個人,從來就不怕麻煩。」沈汐嫵說出這話時,聲音無比篤定。

  章氏眼底驟然亮起,急切問道:

  「沈二小姐,是肯幫民婦了?」

  「我幫的不是你,是郾城數萬無辜蒙冤的百姓,是章統領與一眾為民赴死的忠義之士。他們忠心耿耿、以身殉義,不該白白枉死,更不該被遺忘。」

  章氏聞言,積攢多日的委屈與酸澀盡數翻湧,熱淚再度奪眶而出。

  夜色漫起濃霧,天上圓月被流雲遮去大半,僅剩一片朦朧灰白光暈,蒙著一層磨砂似的混沌,看不真切。

  她抬首凝望這片晦暗月色,思緒飄向遙遠的前世。

  前世郾城一案落幕,張懷安斬首處死,闔府盡數流放。

  嫪文安然步步高升,死心追隨夏侯敬,一生權勢滔天、風光無限。

  彼時她與章氏母子素無交集,卷宗之中關於二人的記述,不過寥寥數語:罪臣家眷,流放三千里。

  再無後續,無人問津。

  她甚至不知道,章氏這個孩子早已藥石無醫、命不久矣。

  可這一世,很多事情都不一樣了。

  嫪文彥已死於阿淵劍下,章氏母子也被接入國公府妥善庇護,而她今日竟親手施針,救了瀕死的張書弘。

  一切都在偏移,像一條原本平直流淌的河水,驟然撞上礁石,改了流向,變了歸途。

  是因果嗎?

  沈汐嫵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袖口的繡紋。

  她忽然想起紅螺寺那個老和尚的話——「渡人渡己,方得圓滿。」

  她這一世要走的路,免不了算計人心、借勢布局,為了復仇,甚至會徒增惡念殺業。

  她不想做什麼良善之輩,為達目的,不惜利用人心,攪動朝野風雲。

  渡人?

  那她今日救下這個瀕死的少年,是否也算是一種渡?

  念及此處,她低頭望著腳下鞋尖,自嘲般淺淺勾唇,低聲自語:

  「沈汐嫵啊沈汐嫵,何時你也開始信這些神佛福報的虛妄說辭了。」

  夜風拂過,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蝶衣適時上前,將白日打探到的諸事細細回稟。

  沈汐嫵聽完始末,瞬間瞭然。

  原是老師在暗中為她撐腰,只是這樣的小事,老師為何會知道?

  不管如何,老師刻意在季文斌面前提及自己,便是有意讓季文斌欠她一份人情,往後她也好順勢拿捏對方,周旋一二。

  她輕嘆一聲,轉身移步,往後院藏書閣走去。

  層層疊疊的書冊林立,她抬手抽出一卷《天象禮制考》,隨手翻覽幾頁,又尋出一本《宗室品級紋飾圖錄》。

  指尖輕輕拂去書頁經年積攢的薄灰,將兩卷古籍整齊放進一方木匣之中。

  「明日一早,讓人送到季府。」她淡淡吩咐道,「就說是我從府中舊檔里翻出的古籍,季大人興許用得上。」

  蝶衣雙手接過,

  「是,小姐。」

  翌日清晨,季府書房。

  季文斌對著幾處殘缺不全的工部拓印,蹙眉苦思良久,束手無策、滿心焦灼。

  管家匆匆入內稟報,國公府遣人送來了物件。

  他微微一怔,即刻起身快步出迎,接過那隻古樸木匣。

  抬手開蓋,兩卷保存完好的古籍靜靜陳列其中,正是他翻遍工部架閣庫、苦尋多日而不得的禮制孤本。

  季文斌捧著沉甸甸的書冊,指尖微微發顫,怔在原地許久,無言動容。

  階下,進忠躬身行禮,從容傳話:

  「季大人,我家二小姐命奴才帶話,裘老先生素來護短,先前之舉並非有意為難大人,二小姐也是昨日見大人面露難色,派人探查才知曉其中始末,還請大人莫要介懷。」

  季文斌心底不是滋味,他本還苦惱該如何開口向人家求助,沒想到對方竟然主動送來救命典籍,還替他化解了裘老那頭的隔閡。

  這等胸襟氣度,自是他家那個不成器的遠遠不及的。

  廊柱陰影之後,季曼曼悄然佇立,將這一幕盡數收入眼底。

  心底積攢的認知驟然鬆動,璃兒明明說:

  沈汐嫵心高氣傲,自視甚高,素來瞧不上她們這般尋常門第的小姐。她送我東西不過是施捨,好讓我時時感念她的恩德,心裡愧疚一輩子。

  可眼下親眼所見的種種,與蘇夢璃所言,全然相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