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子府書房裡——
宋琦立在書案前,沉聲回稟:
「殿下,張懷安已被收押大理寺,屬下幾番想要派人探視,皆被攔下,說是翎王下了死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囚牢半步。」
「意料之中。」
「除此之外,張懷安的妻兒竟也被安置在了——國公府。」宋琦抬眼看了一下夏侯敬的臉色。
書房內驟然一寂,落針可聞。
夏侯敬指節輕抬,緩緩叩了兩下桌沿,清脆聲響打破滿室沉寂。
他唇角微扯,似諷似嘆:
「這才像是我那三皇兄的行事作風。」
「殿下,如此一來,咱們的人可不好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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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敬輕嗤一聲,眸底掠過淡淡冷意,正要開口,書房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瓷器碰撞聲——
宋琦身形一瞬而動,快得只剩一道殘影。
掌風驟起,自內朝外震開房門,門外之人尚未反應過來,脖頸已被五指牢牢扣鎖,整個人被狠狠按在廊柱之上,後腦撞上木柱,發出一記沉悶的悶響。
「哐當——」
白瓷湯碗脫手墜落,碎裂滿地,溫熱的湯潑灑開來,浸濕了來人的裙擺。
蘇夢璃被扼住喉嚨按在柱子上,面色漲紅,雙手本能地去掰宋琦的手腕,青筋直冒,卻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宋琦垂眸看清來人面容,眉頭微蹙,當即鬆了桎梏,退步垂手立在一旁。
「殿下,是蘇小姐。」
桎梏一松,新鮮空氣瞬間湧入,蘇夢璃捂著喉嚨劇烈咳嗽,彎著腰身大口喘息。
她抬眼瞪向宋琦,眼底水汽翻湧,又怒又屈。
「狗奴才,你竟敢對我動手!」
宋琦應聲領命,目不斜視,轉身徑直離去。
他此生唯忠夏侯敬一人,旁人的喜怒嗔怨,向來與他無關。
「宋琦,你先下去。」夏侯敬淡淡出聲。
「是,殿下。」宋琦連一個眼神都未曾留下,轉身就離開了。
蘇夢璃緩了許久,才壓下喉間的灼澀痛感,輕步挪進書房。
她抬眸望向夏侯敬,刻意放軟眉眼,音色軟糯,帶著幾分委屈可憐:
「殿下,璃兒好疼。」
夏侯敬抬眼,聲音不咸不淡:
「嗯······下回記得先通傳,或者學會敲門。」
他起身繞開書案,行至門口,垂眸望著滿地碎瓷與狼藉湯藥,眉頭微蹙,眼底掠過一絲不耐。
「來找本殿,所為何事?」
「汐嫵姐姐的及笄禮,殿下會去嗎?」蘇夢璃眼巴巴的望著他。
夏侯敬似笑非笑:
「怎麼,還未入府,便急著要管束本殿的行止了?」
「殿下誤會璃兒了。」蘇夢璃連忙搖頭辯解,神色懇切,「姐姐及笄是大事,國公府既送了請帖,殿下若是缺席,難免落人口實。」
夏侯敬這才面色稍緩。
蘇夢璃繼續道:
「璃兒前來,是想替殿下分憂。我自小與汐嫵姐姐一同長大,最是清楚她的喜好,可幫殿下挑選合心意的賀禮,免得殿下費心。」
「好,備禮一事,便交由你打理。」
「謝殿下。」
說完,夏侯敬便要邁步往外走。
「殿下。」蘇夢璃又猛然叫住了他,「您若是想從國公府尋人,璃兒或許能幫得上忙。」
夏侯敬的腳步果然頓住了。
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蘇夢璃身上,那雙眼睛裡深不見底,帶著審視的意味一寸一寸地掃過她的臉。
「你?」他緩緩開口,尾音微微上揚,說不清是懷疑還是暗藏興味。
蘇夢璃坦然迎上他的審視,輕聲提點:
「殿下忘了?璃兒自幼長在國公府,府中人事內情、利弊關節,我遠比旁人熟知。」
夏侯敬垂眸沉吟片刻,眼底漸漸透出一縷陰鷙銳利的光。
「好,璃兒若是能替本殿辦成此事,本殿必定重重有賞。」
蘇夢璃唇角揚起一抹淺淺笑意,眼底藏著勢在必得。
——
國公府門口,
沈汐嫵的馬車穩穩停下,進安快步上前,躬身抬手,穩穩扶著沈汐嫵下轎,低聲回稟:
「二小姐,大少爺和大小姐在後院等您,說是有要事相商。」
沈汐嫵微微頷首,抬步踏入府中。
目光輕掃間,便察覺府內多了不少生面孔。
眾人皆是國公府僕役裝束,卻身姿挺拔、眼神凜冽沉穩,氣韻肅然,絕非尋常府中下人護衛可比。
「他們是?」
「是鎮撫司的親衛。」進安壓低聲線回話,「裴統領特意調來府中值守,以防突發變故。」
鎮撫司的人,難道——
「府中可是來了客人?」沈汐嫵再問。
「小姐真厲害,府中的確來了兩位客人,大少爺還特意吩咐,此事不許外傳,違者重罰。」
沈汐嫵不再多言,徑直移步西廂小院。
一入院門,便見章氏屈膝蹲在輪椅邊,默然垂淚,焦灼地望著椅上的少年。
那少年面色慘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呼吸急促且亂,胸口劇烈起伏,孱弱的身子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沈胤見她回來,忙招呼她過去:
「小嫵,快幫他看看,我已經讓人去請大夫了,可看他的狀態,似乎不太好。」
沈汐嫵快步上前,俯身細看少年的瞳孔與舌苔,指尖輕搭腕脈。
觸手滾燙,異常灼人。
沈汐嫵越是探究少年的脈象,眉頭蹙得越緊:
脈象虛浮如縷,起落紊亂,寸燥尺絕,關脈淤澀斷續。內里臟腑早已衰敗耗損過重,全靠連日湯藥勉強吊著一縷殘息。
「他這般狀況,持續多久了?」沈汐嫵語聲沉肅。
章氏紅著眼眶,聲音哽咽沙啞:
「整整兩日了,往日服了藥便能穩住病情,可這一回似乎藥石罔效,半點起色也無······」
「夕芷,取我的銀針來。」沈汐嫵當即吩咐。
「是,小姐。」
章氏心頭一緊,慌忙追問:
「姑娘這是要做什麼?」
「跟閻王搶人。大哥,幫我把他抱到屋內,放榻上平躺著。」
沈胤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將孱弱的少年抱進屋內,輕輕安置躺好,動作輕柔至極,生怕加重他的苦痛。
夕芷很快取來針包,沈汐嫵利落攤開,指尖捏著細長銀針,手法沉穩且精準。
她一邊施針,一邊吩咐:
「去庫房將那株百年雪參取出來,再去藥房取熟地二錢、麥冬一錢、銀柴胡八分、茯苓一錢、白芍七分、炙甘草五分。另取一分雪參、三分鱉甲膠。以山泉水浸泡一刻,陶鍋文火慢熬兩個時辰,速去。」
「奴婢遵命。」
一旁的沈雨霏看著這一幕,唇瓣輕抿,欲言又止。
沈胤察覺她神色異樣,輕聲詢問:
「怎麼了?」
「大哥有所不知,那雪參是當年皇后娘娘所賜,小嫵平日都不捨得用,如今卻為了救治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
章氏聞言,抬眸望向沈汐嫵的側臉。
少女眉眼清婉溫柔,神色卻格外肅然沉靜,施針的手穩如磐石,不見半分慌亂。
榻上的張書弘身子微微發顫,似是承受著極致痛楚,卻死死咬緊牙關,不肯溢出半聲呻吟。
「你叫弘兒,對嗎?」沈汐嫵放柔語調,輕聲安撫。
「是的,姐姐。」少年氣息微弱,勉強輕輕點頭。
這一聲軟糯乖巧的姐姐,讓沈汐嫵眸色微頓,心頭驟然一軟。
「弘兒若是疼得受不住,便告訴姐姐,我儘量放輕力道。」
張書弘勉強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聲音細若蚊蚋,虛弱至極:
「弘兒不疼······只是,無端給各位哥哥姐姐添麻煩了。」
沈胤與沈雨霏對視一眼,二人眼底皆是泛起濃濃的憐惜。
「弘兒才不麻煩,姐姐的醫術很好,保管針扎完了,弘兒就會舒服些了。」
張書弘默默的點點頭,似是連最後說話的力氣都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