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沈胤便早早出城。
沈雨霏非要跟來,他拗不過,只好默許。
「回去可別跟爹娘說,是我帶你來的,否則我又得挨罵。」沈胤低聲叮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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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啦知道啦,我就說去找綰綰了,保管不連累大哥。」
沈雨霏隨口應著,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向官道盡頭。
瞧她這副翹首以盼的模樣,沈胤無奈搖頭,看來這個妹妹是快要留不住咯!
沒過多久,官道盡頭煙塵漸起,一隊人馬正緩緩行近。
走在最前面的兩騎並排,左邊是姜衍,右邊是裴元昭。
兩人身上都穿著半舊的勁裝,風塵僕僕,面容裡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數十名黑甲衛緊隨其後的是一輛囚車,內里鎖著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張懷安。
他垂著頭,頭髮散亂地遮住大半張臉,手腕上的粗重鐵鏈,隨著車輪顛簸發出叮叮噹噹的碰撞聲。
再往後,竟還有一輛青帷馬車,車簾低垂,看不清裡頭坐著什麼人。
沈胤目光在那輛馬車上停了一瞬,卻並未多問,只上前幾步迎向姜衍和裴元昭,拱手道:
「姜大人,裴統領。」
姜衍翻身下馬,大步上前回了一禮,
「沈胤?沒想到陛下會讓你出城來接咱們。」
裴元昭微微頷首示意,簡單打過招呼,便轉頭徑直往後走去。
沈雨霏立在原地,眼巴巴地望著他。
沈胤剛想說什麼,就被姜衍給拉住,
「我跟你說,這一路可是驚險萬分······」
沈雨霏上下打量了一眼裴元昭,見他安然無恙,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了回去:
「回來了?」
「嗯,回來了。」
裴元昭低頭應聲,視線落在她手腕的和田玉手串上,眼底漾開一抹溫柔淺笑,
「你找到它了。」
沈雨霏臉頰驀地一紅,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
「我說了,這難不倒我。」
「是,我的雨霏向來聰慧過人。」
「什麼你的,可別亂說,我是我自己的。」
「好好好,夫人說什麼,便是什麼。」裴元昭眼底笑意更深。
「裴元昭,你再亂說話,我就······」沈雨霏又氣又赧,揚手便要打他。
裴元昭非但不躲,反倒往前一步,精準扣住她的手腕,輕輕一帶。
沈雨霏猝不及防,直直撞進他溫熱的胸膛,耳畔瞬間響起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她怔了一瞬,並未掙扎。
裴元昭垂眸,下巴輕輕抵在她的發頂,手臂收緊,將人牢牢圈在懷裡,像怕她跑了一樣。
不遠處的姜衍正對著沈胤絮絮叨叨,說著路上遭人截殺的兇險經歷,話說到一半無意間轉頭,正好撞見裴元昭把人抱在懷裡的光景,頓時嚇了一跳。
沈胤剛要轉頭看看自個兒妹妹,腦袋卻被姜衍硬生生扳了回來。
「還別說,此處風景不錯,這風也挺舒服哈。」
沈胤:「······姜大人,今兒沒風。」
姜衍尷尬地輕咳了一聲,正色道:
「沈胤啊,眼下有樁比較棘手的事,後方那輛馬車裡,是張懷安的家眷,還有個孩子。那個孩子情況不大好,一路上已經病發兩回,怕是撐不了太久,王爺吩咐,先將此二人安置在你府上,順帶給找個大夫瞧瞧,萬萬不可對外聲張。」
「孩子?」沈胤聞言上前,抬手掀開車簾。
簾內,章氏緊緊抱著面色慘白的少年,眼神警惕地盯著來人,渾身緊繃,滿是戒備。
沈胤放下車簾,點了點頭,
「好,此事交由我來辦。」話落,他才發覺並未見到夏侯淵,開口問道,「王爺沒跟你們一起回來嗎?」
「王爺途中受了傷,已經快馬先行回京了。」姜衍壓低了聲音。
沈胤眉頭一蹙,當即瞭然。
這時,裴元昭與沈雨霏並肩走來,
「先進城吧,接下來的幾天,京都怕是難安寧了。」
——
另一邊,
季曼曼紅著眼眶立在國公府門前,雖仍不情願,可還是架不住父親的威逼,只能乖乖跟著來請罪。
承伯上前,對著季文斌恭敬行禮:
「季大人不巧,我家二小姐今日一早便外出了,至今尚未回府。」
季文斌聞言一滯,連忙追問:
「那國公爺與夫人可在府中?」
「實在對不住,老爺與夫人受舒太妃相邀,去赴茶宴,需得晚膳後才回。」承伯如實回道。
季曼曼心頭一松,小心翼翼地看著父親的臉色道:
「爹,既然人不在,我們便改日再來吧。」
季文斌沒有理會女兒的話,依舊客氣地向承伯問詢:
「不知沈二小姐約莫何時歸來?可否容我們在此等候?或是告知去處,我親自去尋她。」
承伯面露難色,略作沉吟:
「這······倒也不是不行。」
一盞茶的功夫後。
季文斌仰頭望著面前那扇黑漆銅釘的大門,門楣上懸著「翎王府」幾個大字,喉結上下滾了滾,額角的汗都沁出來。
季曼曼更是下意識往後退了兩步,低聲央求:
「爹,咱們走吧,等沈汐嫵回去了,我保證向她好好賠禮道歉。」
季文斌也有些躊躇。
望著眼前莊嚴肅穆的王府大門,心底陣陣發虛。
翎王夏侯淵,性情冷厲、殺伐果斷,文武百官站在他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若就這麼走了,沈二小姐氣上心頭,那就真的沒人能幫自己了。
行宮工期一事一旦出錯,他必死無疑。
正當他進退兩難之際,府中值守庶衛見門外二人徘徊許久,遲遲不肯離去,當即轉身快步入內通傳。
翎王府內院,
湘妃竹簾半卷,淡淡的藥香縈繞滿屋,久久不散。
沈汐嫵坐在榻邊,捧著半碗調好的藥膏,垂眸凝神,細細為夏侯淵塗抹肩胛的傷口。
她取絹帕蘸上藥汁,輕輕按在傷口邊緣,動作極穩,指尖偶爾碰到他裸露的肌膚,也是一片坦蕩,絲毫沒有女兒家的扭捏。
「疼麼?」她輕聲問道。
夏侯淵轉頭凝視著她,少女垂落長睫,神情專注認真,宛如靜心勾勒的畫卷,唇角微微一動:
「不疼。」
「騙人。」
血肉之軀,哪有負傷不疼的。
想來也不過是他久經沙場,受盡磋磨,習慣強忍罷了。
恰在此時,門外傳來輕緩腳步聲,庶衛隔著竹簾躬身稟報:
「王爺,工部郎中季大人攜女在府門外駐足良久,屬下特來請示,是否要將人打發走。」
夏侯淵眉梢微挑,目光從庶衛身上緩緩移回沈汐嫵臉上,語氣帶著幾分玩味:
「找你的?」
沈汐嫵手上動作未停,唇角淺淺揚起一抹弧度:
「王爺怎知是找我?說不定是專程拜訪您的。」
夏侯淵聞言,緩緩伸手扣住她的手。
他掌心溫熱,指腹帶著薄繭,力道不重卻足以讓她抽不回去。
沈汐嫵抬眼,直直撞進他深邃沉斂的眸光里。
「滿朝皆知,本王不近女色。」
他聲音低沉,帶著三分揶揄三分冷峭,「他帶著女兒堵在我王府門口,躊躇半晌不敢進門,若不是活膩了找死,便只能是來找你的。」
「王爺鬆手,藥還沒換完。」
「不松。」夏侯淵盯著她,「自己說,還是本王親自去問?」
沈汐嫵無奈嗔了他一眼,輕輕掙開他的掌心,取過乾淨紗布穩穩覆在他的傷口上,指尖翻飛,快速系好繩結。
「一點小事罷了,不勞王爺出面。」
「小事?」夏侯淵微微眯眼,語調慢下來,卻沉得叫人心裡發緊,「有人欺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