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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一個先掐死你

  季文斌追出兩步,終究停了下來。

  他抬手抹了把額角的薄汗,望著空空蕩蕩的宮巷,心裡七上八下。

  沈汐嫵的才名與家世,他自然早有耳聞。

  可讓一個尚未出閣的小女娘,指點工部正經朝堂公務,這事若是傳出去,他堂堂朝廷四品郎中,臉面實在掛不住。

  他正揣摩著,身後忽然有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大人杵在這兒,發什麼愣?」來人是大理寺少卿謝硯之。

  季文斌聞聲長嘆一口氣,滿臉愁容,索性將方才求教裘老被婉拒的事一五一十說了,末了還兀自嘀咕:

  「我總覺得今日裘老對我似有幾分敵意,也不知是不是我多心了。」

  謝硯之聞言微微挑眉:

  「季大人當真半點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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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文斌一臉茫然,連連搖頭。

  謝硯之見狀,當即拉著他走到宮牆僻靜處,壓低聲音細說原委:

  「前幾日琅華閣出了一檔子事。有位官家小姐當眾與沈二小姐起了爭執,還咄咄逼人,非要讓沈二小姐與崔尚書家的小姐,給准五皇子側妃行禮問安。最後被崔大小姐當場厲聲駁斥,懟得對方啞口無言。當日在場圍觀的人極多,一傳十、十傳百,想不知道都難。」

  「誰家女兒這般不知分寸?這准側妃與國公府千金之間的糾葛,哪是外人能摻和的。」

  話落,季文斌又疑惑,「可這跟裘老刻意疏遠我有什麼干係?我近來也沒招惹任何人呀?」

  謝硯之看著他一臉懵,語氣無奈:

  「不巧,您口中那位不知分寸的女娘,正是令愛。」

  「什麼?」

  季文斌當場怔住,連連擺手,「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小女性子雖活潑跳脫了些,卻素來安分,從不與人結怨。她與沈二小姐無冤無仇,怎會平白無故去招惹人家?」

  「你若是不信,大可私下打聽打聽。」

  謝硯之四下掃了一眼,確認無人靠近,才繼續道,

  「沈家三兄妹,皆是裘老親手教導的門生。尤其是沈二小姐,自小被裘老帶在身邊,視同親孫女一般疼愛。令千金當日當眾折辱她,擺明了是不將沈家放在眼裡,裘老惜徒護短,對你心生芥蒂、刻意冷淡,實屬正常不過。」

  季文斌只覺腦袋「嗡」的一聲,後背瞬間浸出一層冷汗。

  謝硯之語重心長,

  「季大人,你我同朝共事多年,別怪我多嘴,令愛年紀小、涉世未深,怕是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啊。」

  季文斌心緒紛亂,遲疑道:

  「這······應該不至於吧?」

  「季大人啊季大人,您精通土木營造、勤懇務實,卻終究不擅人心沉府。據我所知,那位新晉的五皇子側妃,早年寄養在國公府,承蒙沈家照拂多年,從未受過半點苛待。可一朝翻身,認了太常寺卿為義父,又得聖上親賜婚旨,攀上五皇子。這層層牽扯、步步算計,當真尋常?」

  這番話如醍醐灌頂,季文斌越想越心驚。

  他無心再多逗留,匆匆與謝硯之別過。

  回到季府,他連朝服都來不及換下,徑直衝進後院。

  後院花木扶疏,日光透過葡萄架灑了滿地碎金。

  季夫人正在廊下吩咐丫鬟備午膳,聽見前頭腳步急促,抬頭一看,見自家老爺一身朝服、滿面寒霜地往女兒院裡沖,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連忙提裙跟了上去。

  季曼曼正倚在東廂的窗下翻一本話本子,窗台上擺了一碟子蜜餞,時不時拈起一顆含在嘴裡,看得津津有味。

  忽然「砰」的一聲巨響,房門被人狠狠推開,門扇重重撞在牆壁上,震得滿屋微顫。

  季曼曼嚇得手一抖,話本子險些脫手掉地。

  她慌忙起身,下意識將話本子往身後藏,抬頭便撞見父親滿臉戾氣、寒眸死死盯著自己。

  「爹,您怎麼了?誰惹您生氣了?」

  「跪下!」

  季曼曼被這一聲吼得渾身一顫,雖不明所以,卻還是膝下一軟跪了下去。

  她仰頭望著父親鐵青的面色,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細碎哭腔:

  「爹,您別這樣,女兒害怕······」

  「老爺,您先息怒。」季夫人匆匆趕來,一把扶住季文斌的手臂,滿眼心疼地看著跪地的女兒,「到底發生了何事?您怎麼動了這麼大的氣?」

  季文斌甩開她的手,氣得指尖發抖:

  「發生何事?你問問你的好女兒,她在外頭究竟闖了多大的禍!」

  季曼曼茫然看向母親,輕輕搖頭,滿眼委屈無辜。

  季夫人越發心急,溫聲軟語勸解:

  「老爺,有話慢慢說,孩子還小,若是哪裡做得不對,咱們好好教導就是,何必這般動怒嚇她。」

  「哼,我嚇她?她不嚇著我就算燒高香了!」

  季文斌冷笑一聲,聲音陡然拔高,「她連國公大人的千金都敢當眾挑釁,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愚蠢至極的女娘,滿京都找不出第二個!」

  這話一出,季曼曼總算聽出些眉目來。

  她跪在地上,臉上淚痕還沒幹,眼裡卻已冒出幾分不服的倔強,梗著脖子道:

  「爹,是不是沈汐嫵在您面前告我的狀了?我就知道,璃兒說得沒錯,她就是個心胸狹隘、睚眥必報的!」

  「這麼說,你是承認自己招惹人家了?」

  季文斌向前逼了一步,官袍的下擺掃過桌腿。

  「我那哪裡算招惹!」季曼曼氣盛,聲音也大了起來,「不過就是跟她論理!是她自己不識禮數,在琅華閣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璃兒下不來台,我說她兩句還不行了?」

  「此事與你又有半分關係?」季文斌快被她氣笑了。

  「怎麼沒關係?我與璃兒是朋友啊,她性子弱,遇事只會委曲求全,甚是可憐。況且,她是聖上親自賜婚的,身份自然尊貴,可那沈汐嫵竟半點不敬她,甚至還出手打了璃兒!璃兒大度不與她計較,她反倒惡人先告狀,未免太過卑鄙!」

  「你住口!」

  季文斌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杯蓋子「叮」地跳了一下,

  「還敢頂嘴狡辯!你可知,就因你折辱沈汐嫵,得罪了裘老,今日我於朝堂處處受制!行宮御苑工期緊迫,我求他指點規制,他因你而遷怒於我,半分情面不肯給!」

  「他不肯指點,那就換旁人啊,翰林院掌院學士又不止他一個。」

  「不許胡言!」季夫人也聽得心驚。

  「放肆!」他氣得胸口劇烈起伏,字字沉厲,「我告訴你,若是因為你的無知莽撞,牽連全府上下幾十條性命,不等聖上下旨降罪,我第一個先掐死你。」

  季曼曼被父親這番話,嚇得僵在原地,眼淚撲簌簌往下掉,嘴唇翕動了幾下,卻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季文斌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怒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跪在地的女兒:

  「明日一早,不!現在,立刻,隨我去國公府,親自給沈二小姐賠禮道歉。」

  「我不去!」季曼曼慌忙拽住季夫人的衣角,淚眼婆娑地哀求。

  「不去?」季文斌眼底最後一絲隱忍徹底耗盡,冷聲下令,「好!那為父就打到你肯去為止!來人,上家法!」

  「老爺!使不得啊!」季夫人急忙擋在父女二人中間,急得眼眶發紅,轉頭連聲勸女兒,「曼曼,快跟你爹服個軟認個錯,別再倔了!」

  下人不敢耽擱,很快取來粗實藤條。

  季文斌一把接過,怒火中燒,揚手便朝著季曼曼身上抽去。

  藤條落身,劇痛刺骨。

  季曼曼疼得渾身蜷縮,哽咽哭喊:

  「爹!明明是沈汐嫵藐視皇恩、輕慢皇子側妃!女兒只是如實論理,到底何錯之有?!」

  「她有無失禮,自有皇家律法、朝堂規矩管束,輪得到你多嘴多舌!」

  季文斌滿眼恨鐵不成鋼,一把拉開阻攔的季夫人,下手毫不留情,

  「那蘇家女娘若當真受了委屈,自有五皇子撐腰、皇家做主!輪得到你上趕著獻殷勤?!」

  「你爹不過區區四品工部郎中!既比不得國公府世代功勳!又無力對抗朝堂半數文臣背後的崔氏門閥!沈二小姐敢當眾掌摑准皇子側妃,就足以說明,她根本沒把對方放在眼裡,你倒好,為了什麼姐妹情誼,朋友之義,險些連累季家滿門遭殃!簡直可恨!」

  說著,他又用力揮舞藤條,抽在季曼曼身上。

  季曼曼渾身劇痛,淚眼模糊,

  「爹!女兒知錯了,別打了——」

  季夫人心疼得無以復加,一眾奴僕垂首屏息,可誰也不敢上前規勸。

  偌大庭院死寂沉沉,只剩藤條破空的脆響與少女壓抑的哭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