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嫵定了定神,抬手理了微亂的衣襟,快步上前開門。
沈雨霏抱著枕頭踏入屋內,目光帶著幾分探究,直直落在她臉上:
「怎麼這麼久才開門?」
說著把枕頭扔到床榻,順勢躺了上去,抬眼又道,「臉怎麼這麼紅,病了?」
「沒有,就是有點熱。」她慌忙轉身,給自己倒了杯水。
餘光瞥見地上帶血的繃帶,忙用抬腳往桌布下踢了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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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雨霏絲毫未覺,自顧自躺在床上小聲嘀咕:
「裴元昭明天就回來了,你說,我見到他,第一句話該說什麼啊?」
「阿姐與裴大人又不是頭一回見面,何必這般······」沈汐嫵回身,眉眼帶笑,「阿姐這是在緊張嗎?」
「我緊張什麼?」
「不緊張,怎麼還特意跑來跟我討主意?依我瞧著,阿姐分明是在盼著人家上門提親吧?」
「好啊你,如今越發會打趣我了,也不知是跟誰學的這般油嘴滑舌——」
夜,依舊靜悄悄,可朝局的暗流,早已在無人窺見的角落,翻湧激盪。
——
御書房內,龍涎香裊裊升騰,與堆積如山的奏摺氣息融在一處。
泰安帝硃筆懸腕,正批閱一份彈劾江南鹽運使的摺子,眉頭微鎖,筆尖將落未落。
殿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封公公端著紫檀木托盤躬身而入,步伐極輕。
托盤上一隻甜白瓷盅,蓋沿凝著細密水珠,熱氣托著一縷清甘藥香散開來。
「皇上,該歇歇了。」
封公公將瓷盅輕放在御案角上,往後退了半步,語聲溫軟低沉,
「賢妃娘娘著人送來的參湯,說是用今年新貢的長白山野山參,配了玉竹、麥冬熬至,最是清心潤肺。」
泰安帝聞言擱下硃筆,目光從堆疊的奏摺上挪開,落在白瓷盅上。
封公公見狀,立即上前伸手揭開蓋子,熱氣撲面,湯色澄澈,幾粒枸杞浮沉其中。
泰安帝舀起一勺放進嘴裡,緊蹙的眉頭稍稍舒展。
「朕記得,此番樓蘭進貢的螺子黛共三斛,吩咐下去,分別賜給皇后、蕭貴妃與賢妃。」
「是,奴才遵旨。」封公公垂首應道。
待泰安帝放下瓷盅,他才又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提醒:
「皇上,時辰不早,該翻牌子了。」
泰安帝正要重新執筆,手還懸在半空,目光卻落回那盅參湯上。
靜默片刻,他輕哂一聲,頭也不抬:
「湯都喝了,若不去她那兒,少不得又要鬧些小性子。罷了,就毓秀宮吧。」
封公公臉上立刻堆起恭順的笑意:
「嗻。賢妃娘娘對陛下很是上心呢,聽聞這碗參湯,是娘娘親自守著火候,熬了三四個時辰,半點未曾假手宮人。」
泰安帝翻著奏摺,筆尖起落有度,隨口應了句:
「這宮裡的人,誰對朕不上心呢?」
話音落下,他筆鋒驟然一頓,音量壓得極低,像是在自言自語:
「······唯獨她。」
封公公臉上的笑意瞬間凝住,眼皮微微抬起又飛快垂下,不敢有半分異動。
他自然知道泰安帝說的「她」,是知微殿的那位。
只是這般帝王心事,他是半分也不敢揣測,更是一個字也不敢接。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唯有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輕響。
隔了幾重宮牆,知微殿的夜,卻靜得近乎凝滯。
殿內燈火通明,案上一顆碩大的夜明珠流光四溢,分外奪目。
七八隻白瓷敞口小缽整齊陳列,分別盛著不同色澤的粉末與凝膏,空氣里浮著幽微複雜的香氣。
初聞冷冽如松針落雪,細品之下,又藏著深冬臘梅破冰而出的清甜暖意,層次綿長。
案後女子身著素白寢衣,外罩一件半舊靛藍披風,滿頭青絲僅用一根素銀長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頰邊,添了幾分慵懶。
她指尖纖細白皙,捏著一枚小巧銀匙,緩緩舀出一勺琥珀色香膏,滴入琉璃小瓶之中。
再持一根細銀簽,不急不緩地輕輕攪動。
燈火映著她的側臉,輪廓清絕,眉眼疏淡清遠,如同水墨畫卷里暈開的遠山,不染半分塵世煙火。
一旁侍立的侍女輕手輕腳地走上前,拿著銀剪細細修剪燈芯,動作小心翼翼,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驚擾了身後之人。
女子始終未曾抬眼,紅唇微動,聲音清冷如玉珠落盤:
「青兒,你去歇著吧,這裡不用伺候了。」
青兒動作一頓,放下銀剪,絞著衣角小聲道:
「貴人,奴婢不累······讓奴婢陪著您吧。」
女子攪動香膏的動作未停,銀簽觸碰瓶壁,發出細碎清脆的輕響。
她沒有再應聲,也未曾驅趕,只默然做著手中之事,仿佛方才的對話從未發生。
青兒見她默許,繼續將殿內的燈芯剪完,便退至燈影之外的角落,抱著膝蓋坐在腳踏上,安安靜靜地守著。
整座知微殿靜謐無聲,唯有燈花偶爾爆開一聲輕響,轉瞬湮滅。
殿外宮道上,巡夜太監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緩緩散去,如同湖面掠起的微瀾,過後無痕。
——
翌日破曉,晨霧籠罩整座皇城。
早朝散去,一眾朝臣三三兩兩步出太和殿,順著漢白玉台階緩步而下。
有人低聲議論今早戶部河工銀兩的撥付事宜,有人對著江南汛情連連搖頭嘆氣,各有心事。
人群之中,工部四品郎中季文斌正與同僚閒談,眼角餘光忽然瞥見前方一道緋色身影。
鬚髮皆白的翰林院掌院裘老,正被一眾官員簇擁著緩步前行,氣度端然。
季文斌當即快步上前,高聲拱手:
「裘老,請留步!」
裘老腳步微頓,緩緩回身。
一雙閱盡詩書、看透世事的眼眸,帶著幾分淡然疏離,看不出半分情緒:
「原來是季大人,不知有何見教?」
「不敢當,不敢當。」
季文斌直起身,
「下官是有一事想請教。陛下下旨,命工部督修行宮御苑,殿廊需雕刻上古天象,幾何紋樣,只是工部留存的舊卷略有殘缺,幾處紋飾對應的宗室品級規制尚不分明,稍有差池,便是僭越大罪。滿朝之中,唯有您老飽讀經史、考據精深,還望您老指點一二,解下官燃眉之急。」
他眼巴巴地望著裘老,目光里藏著真切的焦灼。
行宮工期只有三個月,若因紋樣規制遲遲定不下來耽誤了進度,聖前問責下來,他這頂四品烏紗,怕是難保。
「季大人過謙了,您深耕土木營造多年,修堤築壩、督建官署,經手的工程無一紕漏,深得陛下信任。老夫不過是終日埋首故紙堆的老朽,眼界遠不及你,指點二字,實在擔當不起。季大人還是另尋高明吧。」
說罷,便轉身便朝著階下等候的轎輦走去。
季文斌愣了一瞬,反應過來時,裘老已經坐進了轎中。
他連忙快步追上,跟在轎側步步相隨,語氣謙卑討好:
「裘老,您別說笑,滿京文武,論經史考據,無人能出您之右!您若不肯相助,工期延誤,下官便是抗旨重罪啊!」
轎簾之內,傳來裘老不咸不淡的聲音:
「季大人,老夫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實在分身乏術。不過——」
他頓了頓,像是隨口一提,「我門下有一得意門生,乃是國公府二小姐沈汐嫵。此女博聞強識,天文地理、典章制度無一不精。若論這規制考據之學,她若稱第二,京中年輕一輩便無人敢稱第一。季大人若是急切,不妨登門請教。國公府的門庭,想來不會為難你。」
話音落,轎夫穩步抬輦前行,漸漸拐過宮牆,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