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說!」她攥著簪子的手在發抖,「你們分明是在打量著誆我!殿下怎麼可能這般吩咐?」
「奴婢不敢欺瞞,姑娘若是不信,可親自去問殿下。」
蘇夢璃心頭疑雲翻湧,死死盯著兩個侍女,半晌,她喉間發緊,沉聲問道:
「殿下是如何說的?」
侍女們對視一眼,嘴唇翕動,終究不敢多言,視線悄然飄向室內屏風之後。
蘇夢璃心頭一沉,踉蹌著起身,循著二人目光快步繞至屏風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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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精工細繪的美人圖赫然入目。
畫中女子端坐鞦韆,衣袂翩躚,一身天水碧羅裙隨風舒展,眉眼清淺絕塵,灼灼風華——
沈汐嫵。
又是沈汐嫵。
這一刻,朝夕溫存,繾綣纏綿的假象轟然破碎。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闖到書房的。
幕僚們見她神色失態,識趣地退了個乾淨。
夏侯敬端坐案前,指尖慵懶摩挲著一枚墨玉扳指,指節泛著冷白。
他眉頭微蹙,周身裹著化不開的冷寂與疏離。
「殿下。」蘇夢璃強壓喉間哽咽與顫抖,聲音緊繃沙啞,「這身衣裳······我不喜歡。」
夏侯敬抬眸瞥了她一眼。
那目光冰冷徹骨,與午後耳鬢廝磨的溫柔判若兩人。
他起身緩步走近,抬手精準扣住她的下頜,力道不重,卻帶著絕對的掌控桎梏,讓她動彈不得。
「璃兒,」他壓低嗓音,語調平緩,帶著幾分近乎誘哄的漠然,「你想要的,本殿已經給你了。」
拇指輕輕摩挲過她的下頜線條,像是在打量一件還算稱心的器物。
「往後本殿讓你做什麼,你都不可忤逆,記住了?」他微微傾身,氣息拂過她耳畔。
蘇夢璃眼眶泛紅,聲音發顫:
「璃兒從未想過要忤逆殿下,只是······只是為什麼?為什麼殿下要讓璃兒變成旁人的樣子?」
夏侯敬鬆開手,退後半步,負手而立。
目光沉沉掃過她的眉眼、衣飾,從頭到腳細細打量,眼神空茫,像是透過她的身影,遙遙望著另一個人。
「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嗎?」他淡淡開口,語氣帶著幾分嘲弄,「你那麼想代替沈汐嫵的位置,如今得償所願,反倒後悔了?」
「殿下還在為紅螺寺之事怪我?可我解釋過了,那件事我確實不知情,為何殿下就是不願信我?」蘇夢璃悽然淚下。
「不重要了。往後你只需做好分內之事,本殿會給足你側妃該有的尊榮體面。只要你乖乖聽話,我絕不會虧待你。」
蘇夢璃倏地僵住,似乎聽懂了其中深意——榮華富貴他可以給,唯獨真心不能。
思緒迴轉,方才還滿目委屈的蘇夢璃,眼底覆上一層陰翳:
「姐姐這一巴掌,璃兒受了。自今日起,我蘇夢璃與沈家情誼兩斷,再無瓜葛。你我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沈汐嫵低笑一聲:
「這才對,比起你惺惺作態的模樣,我倒更喜歡這樣的你。」她緩步欺近,「不過——無論是橋還是路,我若不允,你便寸步難行。」
說罷,她全然不顧滿堂死寂,轉頭溫柔牽起崔綰綰的手,輕聲道:
「表姐,我們走。」
二人並肩轉身離去,途經一眾圍觀的官家小姐身側時,沈汐嫵腳步微頓。
她眸光淡淡落定在方才率先發難的粉衣小姐身上:
「想起來了,你是季家小姐。」
季家小姐被她沉沉目光看得心頭髮慌,強壓心底怯意,硬著頭皮應聲:
「是又如何,我可沒受你沈家恩惠,你還能說教我不成!」
「哪兒能啊,季小姐能為朋友仗義執言,勇氣可嘉,我若是令尊,定會好好嘉獎。」
待沈汐嫵二人走遠,季家小姐才斂了強撐的氣焰,滿心忐忑地問:
「她這話什麼意思?」
蘇夢璃面上的柔和已經快要掛不住了,可礙於眾人都在,只得壓下心中煩躁,柔聲道:
「沈汐嫵表面溫婉和善,實則是個睚眥必報的,季姐姐往後還是遠離她為好,切莫再為了我,平白與她結怨。」
「你啊,就是性子太軟了,才會被她欺負。如今你是堂堂准皇子側妃,何等尊貴,何須處處讓著她?瞧你這臉頰都紅了,若是殿下見了,定是要心疼死了。」
「今日之事,還望諸位姐姐替我保密。殿下近日公務繁忙,我不想這點小事擾他心神。」蘇夢璃垂眸柔聲叮囑,依舊是那副體貼懂事、善解人意的模樣。
「殿下能得你這般知心體恤的良人,當真是天大的福氣。」眾人紛紛附和。
蘇夢璃眉眼含笑,溫潤和煦,將眼底所有陰翳與不甘,盡數掩藏。
——
翌日,元娘拎著一方食盒,正準備送往沈汐嫵處。
不料剛轉過迴廊,便迎面撞見了蝶衣。
「蝶衣姐姐。」元娘連忙斂步行禮。
「這裡頭是什麼?」蝶衣目光落在她手中食盒上,淡淡開口。
「回姐姐,廚房新送了許多鮮果,我閒來無事,便自作主張,著手擺盤雕琢了一番,想著小姐看著歡喜,或許能多吃幾口。」
蝶衣聞言,上前揭開食盒的蓋子——雖只是些尋常水果,可也足見其巧思。
紅蘋果被細緻雕成圓滾滾的玉兔模樣,憨態可掬,清甜的雪梨則修作層層疊疊的瓣狀繁花,精巧別致。
「有心了,交給我吧,去忙你的。」
元娘指尖微頓,似乎有些不情願,這可是她花了許久心血才雕琢出來的。
見她猶豫,蝶衣眯起眼,
「怎麼?還有事?」
「不不,那就有勞蝶衣姐姐了。」元娘不敢違逆,將食盒交到她手上,默默轉身離開。
蝶衣拎著食盒轉身進屋,將方才廊下一幕告訴了沈汐嫵。
自元娘進府以來,沈汐嫵一直未讓她近身伺候,只讓人安排她做些粗活。
沈汐嫵掃了一眼食盒,眸色無波,
「這幾日,讓她去前廳幫幫忙吧。」
「是,小姐。」
沈汐嫵的及笄禮將近,各家請帖也都發放完了。
夏侯敬獨坐案前,指尖捏著那張鎏金請帖,沉默良久。
宋琦叩門,躬身入內:
「殿下,翎王已在回京路上,咱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夏侯敬緩緩收起請帖,面色冷峻,
「張懷安呢?」
「與翎王一路,囚車押送,屬下打探到消息,張懷安手中握有一本隱秘帳冊,所載內容,恐怕對殿下極為不利。」
「帳冊?哼,不過就是一串冰冷的數字而已,能奈我何?」
「話雖如此,可帳冊落入翎王之手,怕是沒什麼好糊弄,他也定然會藉機對殿下發難。」
夏侯敬起身踱步至窗前,望著檐下雀鳥起落,
「自古奪嫡爭勢,功高必遭嫉,勢大必被疑。本殿近日賑災圓滿、朝野稱頌,聲勢正盛。翎王若此時借帳冊羅織罪名,揪著本王不放,反倒會讓父皇與朝臣心生疑慮。屆時再找人暗中推波助瀾,扣我一頂結黨斂財、私攬鹽利的帽子······局勢定會更加有趣。」
宋琦聞言心頭一動,
「殿下的意思是······」
「他們越是急著打壓,父皇越是多疑審慎。父皇最怕的,從來不是皇子小有過失,而是皇子聲望過高、無人制衡,是朝臣抱團依附、勢大難制。」
「可翎王斷不會只有帳冊,他敢直接手刃嫪文彥,定然還有其他的籌碼在手,殿下不得不防啊。」
夏侯敬唇角勾起一抹冷峭:
「本殿豢養的那些幕僚謀士,也該是時候,給他們表現的機會了。」
宋琦立即意會,
「屬下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