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璃像是被嚇著,瑟縮了一下,連忙抬手拭去眼角淚痕,眉眼間滿是怯懦與自責:
「對不起,姐姐,我知道我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可我與殿下是皇上賜婚,聖意難違,我也是無可奈何啊。」
「你何必對她如此和顏悅色。」
她身側一名粉衣小姐當即上前一步,藉機替她撐腰,語氣帶著幾分施壓的意味,目光落向沈汐嫵,
「雖還未行冊封禮,但五皇子與璃兒的婚期已定,就在九月初六。放眼京中一眾貴女,在未來皇子側妃面前,可沒你這麼失禮的。」
這是在暗示她要向蘇夢璃行禮?
蘇夢璃垂著眼帘,一副局促不安的模樣,心裡卻得意的很:
沈汐嫵若不向她行禮,便是藐視聖恩,輕慢皇室;若是行了禮,便是自認身份低她一等。
「荒謬!也不知是誰教出來的規矩,區區一個尚未過門的側妃,便敢蹬鼻子上臉要國公府嫡女行禮?」
崔綰綰當即一聲嗤笑,跨步上前,目光凌厲掃過在場一眾附庸的官家小姐,氣場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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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論家世門第,小嫵是國公府正經嫡出,祖上世代戍守國門,累累功勳永立太廟;外祖清河崔氏,百年書香世家,朝堂文官半數出自崔門;論才情,她拜太醫院院首修習醫術,又得翰林院裘老傾囊相授,滿腹才學、品性端方。論才、論德、論門第,在座諸位,誰能比得上她?」
眾人不語,崔綰綰趁勢繼續,
「再論位份,側妃而已,說到底不過是未過門的侍妾,尊卑早有定數!蘇小姐受國公府照拂庇佑多年,如今妄想仗著一道賜婚聖旨恃寵生驕,行忘恩負義之舉,這要是傳到御前,我倒要看看,旁人到底是會指責小嫵失禮,還是斥責蘇小姐心術不正,刻意在外挑起紛爭,折損皇家顏面!」
這一番話砸下來,蘇夢璃臉色瞬間青白交加,廣袖中的十指都捏得骨節泛白。
「崔大小姐說話真是強詞奪理,咱們這是在就事論事,又不是比家世。」粉衣小姐繼續說道。
「就是,聖上賜婚,何等尊榮,璃兒日後便是五皇子的身邊人,本就該受敬重。國公府縱然功勳卓著,可終究只是臣子,豈能輕慢宗室親眷?若是傳到五皇子耳中,惹得殿下不快,難不成崔大小姐要替沈二小姐擔下衝撞宗室的罪責?」
崔綰綰被這兩句歪理氣得發笑,當即擼起衣袖,一副要理論到底的模樣。
她這一動,周遭看熱鬧的貴女們瞬間齊齊後退半步,無人敢上前招惹。
「衝撞宗室?她也配?還有你們,一個個的,上趕著巴結,張口閉口替她討要敬重,以為這樣就能跟她成為體己姐妹了?愚不可及!」
粉衣小姐氣得臉頰通紅,又試圖拉攏旁人站隊,語氣添了幾分委屈:
「我們不過是好心提醒,崔大小姐卻句句尖酸,動輒以家世權勢壓人,難道國公府與尚書府,便能凌駕皇家禮法之上嗎?」
話音落下,沈汐嫵的目光驟然沉冷,眼神里的冰碴子幾乎要劃破對方的臉。
那女子心頭一悸,下意識連連後退兩步,不敢再與她對視。
沈汐嫵緩緩收回目光,轉頭看向一直默不作聲、故作無辜的蘇夢璃,眉眼含笑,卻看得她脊背生寒,
「蘇小姐也是這般覺得嗎?」
蘇夢璃心頭一顫,
「姐姐說笑了。我與姐姐自幼相識,一同長大,何來這般見外的禮數,諸位姐妹不知我與姐姐過往,一時言語失當,貿然多言,還望姐姐切莫放在心上······」
「啪——!」
一聲清脆利落的巴掌聲驟然炸響,穿透琅華閣所有喧鬧,滿堂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徹底愣住,瞠目結舌地望著眼前一幕。
蘇夢璃的臉頰被打得偏過一側,青絲微亂。
她睜大雙眼,眼底滿是錯愕與不敢置信,全然沒料到沈汐嫵竟敢當眾對她動手。
「言語失當?她們句句尋釁,步步相逼,話都讓她們說盡了,你冷眼旁觀縱容挑事,如今假意斡旋扮大度,未免太過虛偽。」
雅間裡寂靜了一瞬,旋即炸開一片譁然。
「放肆!沈汐嫵,你竟敢毆打皇子側妃?就不怕殿下問罪嗎?」粉衣小姐最先反應過來,急忙上前扶住蘇夢璃,聲音又驚又怒。
其餘眾人也紛紛附和,義憤填膺:
「簡直是目無王法!此事絕不能姑息!我們即刻便去稟明五皇子,看你們沈家屆時如何交代!」
面對眾人的聲討,沈汐嫵神色自若,分毫未亂。
她輕輕吹了吹自己微麻的掌心,隨即抬眸,目光越過七嘴八舌的眾人,淡淡落在蘇夢璃那張半掩在手掌後的臉上。
「璃兒,你說呢?」
蘇夢璃渾身猛地一顫。
那一瞬間,她的腦海中並沒有閃過任何反駁的話——她看見的,是另一張鏡子裡的自己。
賜婚聖旨宣讀的那日,金府上下張燈結彩,紅綢滿街,何等風光。
金夫人握著她手,滿眼寵溺:
「乖女兒,這賜婚聖旨一下,你這身份可就今時不同往日了,往後若是想要什麼,儘管同父親母親說,咱們定給你最好的。」
就連她那對冷淡寡情的親生父母,也是連夜趕回武城,執意無論付出多大代價也要為她推掉喬家的婚事,更是一口一個「我的好女兒」,還說要為她準備豐厚的嫁妝。
那幾日,周遭所有人都對她逢迎討好、交口稱頌,無人再提及她卑微的出身,無人再記得她過往的窘迫。
她滿心雀躍,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夏侯敬。
她親手做了他素來愛吃的點心,換上一身嶄新裁製的衣裙,端坐於精緻華貴的馬車中,指尖都因滿心歡喜而微微發燙。
她只想親口告訴夏侯敬,自己終於可以名正言順、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側,伴他左右。
聽金家人提及,彼時五皇子賑災有功,深得聖心,風頭無兩。
她端著點心踏進內殿時,正見夏侯敬從屏風後緩步走出。
不知為何,視線碰撞的一瞬,蘇夢璃像是在他眼中捕捉到一絲異樣。
可還未等她深究,就見對方抬手:
「過來。」他聲線溫和,一如往昔。
她幾乎是小跑著撲到他身前。
他嘗了她親手做的點心,低聲誇讚了一句「味道不錯」。
整整一個午後,他將她攬在懷中,耳鬢廝磨、溫存繾綣。
指尖輕輕穿過她的髮絲,低聲絮語,說著曖昧溫柔的情話,哄得她面紅耳赤,心神蕩漾。
那一刻,她徹底沉溺其中,偏執地認定,這場賜婚,於他而言也是歡喜的。
直到侍女捧來一套嶄新的衣飾。
一襲天水碧廣袖襦裙,以銀線精工繡出繁複的花紋,淺青束帶清雅絕塵,搭配成套的珠釵瓔珞,溫婉雅致。
她未曾多想,滿心歡喜地任由侍女為她更衣梳妝。
可當銅鏡映出完整妝容與衣飾的那一刻,她驟然僵在原地,渾身血液幾乎凝滯。
這身衣裳、這般妝發、通體氣韻,無一不在刻意復刻著一個人。
心底的歡喜瞬間冷卻,只剩刺骨寒涼。
「給我換一套。」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沙啞,帶著壓抑的慌亂,「髮髻也一併換了,我不喜歡。」
兩名侍女垂首佇立,身形分毫未動,不敢應聲。
「我讓你們換掉!」蘇夢璃心緒大亂,猛地抬手拔下頭上的珠釵,釵環墜落地面,脆響刺耳,「聾了嗎?!」
兩名侍女瞬間跪地,渾身發顫,惶恐回話:
「姑娘息怒······這是殿下的吩咐,奴婢們不敢違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