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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蓄謀已久的局

  王石艱難咽了口唾沫,心知今日怕是無法糊弄過去了。

  「大人,小的全招!」

  他垂著頭,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小的早前結識了一名女子名喚劉四娘,與她暗生情愫,還私下約定,等攢夠了銀子就成親。」

  他頓了頓,「誰知去年臘月,突然有個男人找上門來,自稱是四娘的原配夫君,還拿出了婚書為憑。那人帶著打手堵在小的家門口,揚言要押我去衙門,狀告我強占他人妻室——」

  「如此說來,你果真與有夫之婦私通苟且?」主事沉聲打斷他。

  「不!那都是她自願的!」王石猛地抬頭,又慌忙低下去,「而且是她當初親口告知,夫君早已亡故,我才······大人,我也是個正常男人,七情六慾本就是人之常情,這種事也算不得什麼大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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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要詭辯!你二人無名無分,私通苟且,本就違逆公序禮法!即便當真受其矇騙,自知未有夫妻名分,也該恪守分寸,反倒拿七情六慾做遮羞藉口,不知廉恥!」

  主事大人語氣肅穆,「你們的私情暫且不論,繼續交代!」

  王石埋下腦袋,滿臉憋屈,

  「一聽說對方要狀告我,我也怕啊。好不容易熬到花房管事這個位置,若此事鬧上官府,傳到郡主耳朵里,我這身差事必定不保。為了瞞下此事,我只好咬牙賠了一百兩銀子!那可是我攢了大半輩子的家底,後又在外頭借了些,才算把這事平了。」

  「問誰借的銀子?」

  「花房的老張、後廚的陶婆子,還有······還有西街賭坊的人。說到這個,小的是真後悔,那賭坊利滾利,欠債越積越多,我實在無力償還。只要稍拖了幾日,他們便隔三差五來堵我,那陣子,我真是連門都不敢出。」

  主事翻著案卷,頭也不抬:「然後呢?」

  「然後······」

  王石咽了口唾沫,「然後有一天我走在街上,正愁怎麼還債,有個乞兒從我身邊過,還往我手裡塞了張紙條。我當時嚇了一跳,回頭看時,那乞兒就不見了。紙條上寫著,只要在賞花宴前一天去門東後巷取一盆花,悄悄帶進奇蘭苑,便可贈我重金,解我困境。」

  「紙條何在?」

  「燒,燒了。起初我只當是旁人惡作劇,未曾放在心上。可次日一早,那張紙條竟又憑空出現在我的枕頭下,旁側還壓著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我這才知曉,此事或許是真的。」

  主事抬眸,眸子淡淡地掃過他。

  「我琢磨了一宿。想著不就放盆花麼,又不會少塊肉,而且還能拿筆銀子還債,就一時鬼迷心竅,動了貪念。」

  他喉頭動了動,聲音越來越小,

  「於是,賞花宴前一日,天還未亮,我便依照紙條上寫的,偷摸去到門東後巷拐角,果然看到了那盆花,盆底壓著一盒金錠。我悄悄避開府中的人,將花搬進去,不巧被梁媽媽撞了個正著。可她明明看到了,卻什麼話也沒說,真的!」

  主事沉聲質問:

  「口說無憑,她既負責奇蘭苑的花草陳設,又豈會看不出,你帶進去的那盆花與其他的有所不同,怎會放任不管?如今,她已身死,任憑你說破天,都死無對證。亦或者,是她當時決意揭發你,卻反被你滅口?!」

  「不,她是自個兒投湖的!與小的無關吶!」

  「你親眼所見?」

  「是!」王石連連點頭,「賞花宴那日,我怕郡主察覺異樣,先將那花藏在奇蘭苑的一座假山後,本準備趁人不備再挪出來,可還沒等我去,就聽到奇蘭苑因為那花出事的消息了。可我並未動那盆花,也不知道它是怎麼跑到那個位置的。我······我害怕此事查到我頭上,本想趁亂逃走,卻看到梁媽媽縱身投湖自盡了。」

  「那你為何不救,也不在案發後主動交代?」

  「小的不敢啊!」

  王石猛地叩頭,腦袋磕在磚地上咚咚響,

  「梁媽媽投湖,小的害怕極了。再加上,那盆花是我帶進去的,結果卻說那花有毒,還差點兒害死了貴人,我要是主動說了,豈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當時腦袋一熱,就想著,她若死了,不妨就把所有罪責都推到她頭上,反正也沒別人知道。」

  他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大人,小的真的冤枉!若知道那花會害死人,借我一百個膽子也不敢弄進府啊!大人明鑑!」

  仵作已經驗過梁媽媽的屍體,確實是自盡無疑,王石的口供目前聽來,並沒什麼疑點。

  「那你為何要攔下老周頭?意欲何為?」

  此話一出,王石渾身再度一顫,

  「小的聽聞郡主這幾日震怒,揚言要給南安王去信。郡主再如何動怒,也不過是訓斥責罰,頂多受些皮肉苦楚,熬一熬便過去了。可老王爺一旦發怒,那是要見血死人的呀······」

  他忍不住打了個寒噤:「若是讓他知道郡主受了這等委屈,府里上下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被牽連追責。況且,王爺戍守北境,若是一衝動,做出些什麼出格的事來,咱們府里上下可都得跟著陪葬,這封信,輕重禍福,實屬未知啊。」

  他越說越虛,聲音幾乎要聽不見,「所以,小的就想著把信截下來,等郡主氣消也就過去了,誰承想······」

  「誰承想,這本就是郡主設下的圈套,你因自己心虛,才露了馬腳。」

  「大人!千錯萬錯,只怪小的見錢眼開,還望大人明察從輕發落!」王石慌忙叩首求饒。

  「犯人王石,身涉重案,刻意隱匿實情,欺瞞上官、擾亂查案。更膽大妄為,私自截取郡主家書,僭越犯上,居心叵測。數罪併罰,依律判:杖責八十,所得贓銀盡數追繳充公,流三千里!」

  ——

  封賞的隊伍從郡主府出來時,日光正好照在抬箱籠的宮人肩頭。

  一匹匹華貴蜀錦疊放整齊,一盒盒圓潤南珠熠熠生輝,將整座庭院映照得明亮堂皇。

  此番是皇后宮中的掌事姑姑親自前來,宣罷懿旨,又溫聲細語寬慰了婉寧郡主許久:

  無非是「郡主受委屈了」「娘娘心裡都記掛著」等等的體己話,婉寧郡主悉心聽著,偶爾紅著眼圈泣訴自己的委屈。

  待宮人車駕盡數遠去,她眼底的柔弱頃刻褪去,神色恢復如常,轉頭吩咐白樺:

  「去請沈二小姐。」

  望月亭清風徐徐,石桌上的清茶氤氳出裊裊薄霧,香氣清淺。

  婉寧親自給沈汐嫵沏了杯茶,

  「還是你有辦法,讓我故作委屈動怒,借父王之勢威嚇。如今,我才懂了你說的那句,何為『恰當的時候爭,適當的時候辯』。」

  「郡主難道不是真的委屈嗎?」沈汐嫵淡淡抬眸,輕聲反問。

  婉寧聞言愣了一瞬,眼神飄忽,強裝灑脫,

  「本郡主有何委屈的,外面那些流言我早習慣了,也從未放在心上。」

  沈汐嫵只是淺淺一笑,並未接話。

  婉寧見她這樣,索性卸下逞強,輕嘆一聲:

  「好吧,我是很生氣,我氣旁人無端揣測,可我更氣自己連府中下人都管束不住。我這個郡主當得,實在是窩囊。你若想笑,儘管笑便是。」

  沈汐嫵輕輕端起茶杯,眸色溫和,緩緩開口:

  「我為何要笑話郡主?是笑郡主小小年紀,便要周旋於人心詭譎之中,早早練就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笑郡主多年隱忍,默默為南安王府扛下諸多非議?」

  「你!」婉寧神色動容,「算了,說不過你。」

  沈汐嫵神色微斂,添了幾分鄭重:

  「郡主往後還得多加提防,王石口中那個相好和訛他銀子的男人,刑部派人去找了,可惜,早已人去樓空。如今雖已描摹畫像全城通緝,但我看此事處處透著蹊蹺,或許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局,就連姓名身份,恐怕也是刻意捏造。再者,寫下匿名紙條的人還未找出來,總歸是個禍患。」

  「我心裡有數,你不用為我憂心。」婉寧抬手命人呈上來一個錦盒,遞到她面前,「我素來不喜歡欠人情,這個你收下。」

  沈汐嫵也不客氣,接過錦盒打開,內里靜靜躺著一塊烏黑潤澤的墨錠。

  「這是本郡主及笄之時,父王尋來送我的,我一直未捨得用,你可不要小看它······」

  不待她開口介紹,沈汐嫵已經率先出聲:

  「這是藥墨,是以多種名貴藥材和赤金箔古法合制,傳聞研磨開後藥香清雅,金屑浮於墨汁之中,不光字跡經久不褪,藥材還能安神潤燥。這樣的藥墨,多半是歙縣專供大內的貢品,千金難求。」

  「識貨!」婉寧眉眼帶笑。

  沈汐嫵也抬手,喚來夕芷,將一食盒推到婉寧郡主面前,笑意溫婉,

  「既收了郡主的禮,那臣女自然也要禮尚往來。」

  「這是什麼?」

  「我新研究的甜點,送來給郡主嘗嘗。」

  「我府上的廚娘也會做許多點心,你大可不必······」

  「好吧,那我拿回去——」沈汐嫵作勢要收回食盒。

  「欸!哪有送人東西又收回的道理。」婉寧連忙伸手攔住,眼底漾開笑意。

  滿園牡丹迎風輕曳,落英微動,清風裹挾著淡淡花香,漫過整座清幽亭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