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靠近內院居所,張懷安的四肢,越是控制不住地發抖,心底的恐慌幾乎要將他吞噬。
他踉蹌著撲到屋門前,猛地抬手推開房門。
屋內暖燭搖曳,章氏站在門內,手裡還端著半碗湯藥,見他渾身泥濘、神色倉惶的模樣,慌忙問道:
「老爺,這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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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懷安一言不發,伸手便將她狠狠擁入懷中。
他抱得太緊了,章氏腕間一晃,手中藥碗險些脫手,溫熱的藥汁濺落兩滴,落在地面上。
「爹爹,發生何事了?您怎麼如此狼狽?」張書弘稚嫩的聲音從章氏身後響起。
少年體弱,語聲輕柔,帶著幾分懵懂的擔憂。
張懷安將臉埋在章氏發間,大口喘息,胸膛劇烈起伏,良久才勉強壓下翻湧的心神,穩住顫抖的聲線:
「無事······回程路上不慎踩空摔了一跤,弘兒不必擔心爹。」
緊接著,張懷安試探性的壓低聲音問道:
「夫人,你跟弘兒在家,可有察覺什麼異樣?」
章氏將藥碗放下,聲線溫柔,
「我們一直在家,能有什麼異樣?」
聞言,張懷安緊繃的心弦稍稍鬆動,可目光依舊警惕地掃向院外。
月光下的庭院空空蕩蕩,氣氛總顯得詭異。
「府里的下人呢?」他問。
「是我要陪弘兒在屋裡溫書,吩咐他們今夜不用近身伺候,這會兒許都歇下了吧,怎麼了嗎?」
張懷安的脊背倏地又繃緊了。
貼身伺候的下人或許是歇下了,可值守的衙差呢,怎麼一個人影都沒有?
寒意未消,殺機已至。
月洞門外,數道黑衣人影無聲無息浮現,漆黑衣袍融於夜色,唯有掌中的刀鋒泛著刺骨幽光,正一步一步朝著正屋逼近。
張懷安眸光沉凝,瞬間收斂所有慌亂狼狽,一把將章氏扯到身後,沉聲厲喝:
「爾等何人?膽敢夜闖縣衙府邸?!」
為首黑衣人上前一步,整張臉隱在黑巾之下,只露出兩隻寒冽的眼睛:
「張大人,主子說,既然秘密守不住,你,也就沒存在的必要了。」
張懷安瞳孔微縮:
「你家主子是誰?」
「這你無需知道,安心上路就是。」
「是嫪文彥嗎?!他要過河拆橋?」
「嫪大人?」黑衣人微微嗤笑,語氣淡漠,「他倒是仁義,至死都在想方設法保你一命。」
「你們殺了他?!」
張懷安拳頭緊握,方才他提及嫪文彥也不過是試探。
他與嫪文彥本是共生之局,彼此手握對方致命把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如此看來,嫪文彥大概已經死了,那這些人,便只能是——
黑衣人默然不語,只緩緩抬起掌中刀鋒,寒意逼人。
張懷安死死盯著對方,絕境之中反倒勾出一抹冷峭:
「你們殺我無妨,可我手中藏的秘密,一旦公之於眾,足以震盪半壁朝堂。如今朝廷下派巡察的人馬就在郾城,你們當真敢動手?」
刀尖微頓。
片刻後,黑衣人語聲冰冷依舊:
「殺了你,再一把大火燒掉這裡,任它什麼秘密,證據都會化為飛灰,有何可懼。」
「你們當真以為,我毫無後手?」張懷安喉結重重滾動,眼底藏著決絕。
黑衣人似是有了一瞬的猶豫,沉聲道:
「把東西交給我,饒你不死。」
「可笑!那可是我闔家保命的底牌,交給你們,我還能有活路?!」
「不交,現在就殺了你們!」
黑衣人提刀上前兩步,凜冽殺氣撲面而來,壓得人呼吸發緊。
「老爺,他們究竟是什麼人?」章氏害怕得緊緊攥住張懷安的衣袍,聲音發顫。
張懷安一邊緩緩後退,一邊反手將她往屋內推,壓低聲音急聲叮囑:
「夫人莫怕,好生照看弘兒,這裡有我。」
他眼底飛快掠過一抹深意。
屋中密道,章氏是知道的。
章氏怔怔地看著他,強忍懼意,轉身快步退入屋內護住孩子。
張懷安手扶門框,一寸一寸將門拉攏,合攏前最後深深看了一眼妻兒的背影,眼尾狠狠抽動了一下,隨即關嚴了房門。
他獨自站在門外,直面步步緊逼的數道黑影,忽然雙膝一彎,直直跪倒在冰冷的青磚地上。
脊背挺得筆直,姿態卑微,風骨未折。
「我知自己在劫難逃,可郾城的爛攤子,總要有人扛下。嫪文彥既已身死,所有罪責我張懷安一力承擔,絕不牽扯旁人。我不求苟活,只求諸位能高抬貴手,放我妻兒平安出城,只要他們安然離去,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你當真不怕死?」
「怕。」張懷安跪在地上,字字鏗鏘,「可我更想讓我的家人活。」
黑衣人哼笑了一聲:
「你那兒子本就時日無多,活不活有什麼區別!」
張懷安猛地仰起頭,額上青筋暴起:
「胡說!」張懷安猛地抬頭,額角青筋暴起,目眥欲裂,「我兒好得很!只要有足夠的銀子,他就能安然長大!」
身旁另一名黑衣人刀鋒一轉,寒芒閃爍:
「再多名貴的湯藥,也只是讓他多受幾日苦楚罷了。殿下有令,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住口!」為首的黑衣人突然暴怒,斥責方才說話的人。
「殿下?」張懷安敏銳的捕捉到這兩個字,眼底只剩徹骨寒意,「五皇子······還真是夠狠。」
他猛地抄起廊下栽種月季的瓷盆,連花帶土狠狠砸向黑衣人腳下!
瓷盆轟然炸裂,碎片四濺。
「殺了他!」黑衣人怒喝一聲,提刀縱身撲來。
刀鋒破空,獵獵作響。
張懷安這輩子沒跑這麼快過,官靴在青磚地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響。
身後刀風緊追不捨,幾乎刀刀擦著他的後背掠過,生死只在分毫之間。
他拐過迴廊,一頭扎進垂花門,正以為自己要交代在這裡時,月洞門兩側忽然湧出一隊府兵,橫刀攔在了黑衣人面前。
「大人,快走!」
金鐵交鳴聲驟起,兵刃相撞的脆響劃破深夜。
張懷安顧不得許多,撐著牆喘了兩口氣,咬牙轉身,全力朝著書房狂奔。
書房裡漆黑一片,他也不敢點燃燭火。
只能摸黑撲到桌案邊,指尖熟練旋動案上歙硯,機關輕響,博古架應聲挪開,露出下方黑漆漆的密室入口。
他縱身鑽入,反手合攏機關,順著狹窄石階快步下行。
密室之內箱櫃羅列,他快速取走一些銀票碎銀,又奮力挪開層層木箱,最終搬開牆角最深處的木箱,露出一塊鬆動的地磚。
緊接著,他又徒手摳開地磚,按下暗藏的機括,一方僅半人高、更為隱秘的暗道入口緩緩開啟。
張懷安並未急於逃離,轉身摸索至燈座之下,指尖探入底座暗格,掏出一個油布包裹的東西,塞進懷裡最貼身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才一頭扎進暗道,在逼仄狹長的通道里俯身爬行。
通道極長,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縷微弱天光。
他喘著粗氣推開出口的暗門,此處暗道直通城外,剛跑沒多遠,便看到一輛馬車靜靜停在月色之下。
章氏手持燈籠,立在車旁,似是在等他。
張懷安心頭一熱,快步衝上前,將懷中銀票與那方油布包裹盡數塞進章氏手中,緊緊攥住她的手,急切又鄭重:
「夫人,拿著這些,帶著弘兒,有多遠走多遠,再也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