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寧郡主獨自立在水榭欄杆邊,身姿筆挺,卻滿臉落寞。
沈汐嫵靜靜望著她單薄孤寂的背影,緩步上前,話到嘴邊,一時竟尋不出合適的寬慰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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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沒做過。」婉寧率先出聲,嗓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沈汐嫵淡淡揚唇,眉眼溫和:
「我信。」
婉寧顯然有些錯愕,盯著沈汐嫵的臉看了半晌,紛亂的心緒稍稍平復了些,猛然回過味來:
「方才在眾人面前,你刻意點出姜大人彈劾我父王一事,是有意為之?」
「郡主能明白就好。」
「原來如此,與其讓人在背後捕風捉影,胡亂揣測,倒不如主動將癥結擺在明面上。只可惜梁媽媽一死,線索也斷了,真相,怕是再無人能知曉了。」
「真相如何,重要嗎?」
「不重要嗎?」婉寧眉峰一蹙,今日魏夫人可差點兒死在她這兒了。
沈汐嫵湊近她,與她並肩而立,
「梁媽媽從頭到尾只是一枚棄子。幕後之人真正的盤算,是借這一場禍事,挑撥南安王府與群臣對立。郡主心性純粹坦蕩,可您久居京都,常年錦衣玉食,受眾人趨奉,對周遭的叵測人心,難免疏於防備。」
這話雖有些冒犯,卻也是事實。
「今日這場風波,未必全然是壞事。至少能讓郡主明白,京都的暗流從未停歇。人人都道,您是南安王的軟肋,可換個角度看,您同樣可以是他最堅固的鎧甲啊。」
「這樣的話,從來沒人同我說過,你是第一個。」
婉寧自嘲地搖頭,望向天邊漸沉的夕陽,
「可我縱然明白這個道理,又如何能跟整個朝堂抗衡?不瞞你說,我早知陛下忌憚父王兵權過重,他予我郡主之尊,許我無上榮寵,說到底,不過是要將我困於京都為質。我的榮辱生死,皆在陛下一念之間,這般身不由己的我,又能改變什麼呢?」
沈汐嫵靜靜聽著,面色無波,
「既然無力改變,那就穩住當下。」
婉寧怔怔地望著她。
「你的意思是,讓我對今日之事,不爭不辯?」
沈汐嫵拉住她的手,眸光清亮:
「不是不爭不辯,而是要在恰當的時候爭,適當的時候辯。郡主今日受了不小的驚嚇,還是讓太醫前來看看吧,接下來的幾日,郡主索性閉門謝客,好好修養。」
「那梁媽媽的死······」
「刑部尚書素來剛正不阿,鐵面無私,此案交由他查辦,郡主大可放寬心。」
不知為何,沈汐嫵的每一句話都讓她沒來由的安心。
婉寧忍不住輕聲發問:
「沈汐嫵,你為何幫我?」
沈汐嫵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眼底,不假思索道:
「因為郡主值得。」
夕陽沉下,霞光漫天。
沈汐嫵主動將事件經過與刑部的人交代之後,才與母親和阿姐一同返程回府。
馬車緩緩行駛在歸家途中,車廂內氣氛沉凝。
「你們兩個,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沈母看著眼前兩個女兒,滿心後怕,眉宇間憂色深重,
「今日赴宴之人皆是朝中重臣家眷,這般詭異兇險的人命案子,旁人都是躲都躲不及,你們倒好,偏偏主動往上湊!若是稍有差池,便是引火燒身,即便是你們父親手握兵權,也未必能護得住你們!」
姐妹二人垂首低眉,乖巧聽訓,半句不敢辯駁。
待沈母怒氣稍緩,沈雨霏才挨著她坐下,柔聲開口哄勸:
「娘,女兒們這不是好好的嘛,況且,小嫵今天可是救了魏夫人一命,多值得驕傲啊!」
「驕傲?」沈母又氣又怕,冷哼一聲,「萬幸是救回來了!若是沒救回來、或是出了紕漏,叫你們後悔都來不及!」
「娘,女兒的醫術一向很好的。」沈汐嫵抬眸淺笑,「您這麼不放心,可是在質疑師父的本事,若是讓他老人家聽到了,怕是要委屈得很。」
「你少拿你師父堵我!」沈母沒好氣地點了點她的額頭,「徐院首若是知道,有你這麼個不知天高地厚,膽大妄為的徒弟,遲早將你逐出師門。」
沈汐嫵扯了扯嘴角,暗道:那老頭才捨不得!
果不其然。
當日午後,太醫院一眾太醫閒談,聽聞郡主府賞花宴驚魂一幕,知曉是沈汐嫵慧眼識毒、妙手救人,將始末經過盡數告知太醫院院首徐泰。
徐泰聽罷,當即撫須朗聲大笑,眉眼間滿是得意張揚,傲嬌之色藏都藏不住:
「瞧見沒有?這便是我徐泰親手教出來的徒弟!眼光毒辣、醫術精妙、臨危不亂!這般膽識,如此本事,放眼整個太醫院、滿京閨秀,能找出第二個來?」
——
夜風穿林而過,樹葉簌簌作響,好似無數人影藏在暗處交頭竊語,聽得人心頭髮麻。
張懷安乘坐的官轎行至密林深處,猛地一頓,轎身驟然失衡,重重砸落在地上,他身形一晃,險些栽出去。
他慌忙伸手撐住轎板穩住身子,等了片刻,外頭卻靜得詭異。
他心下一緊,慢慢掀開轎簾一角。
林間月光稀薄,只照出轎前空蕩蕩的土路,四根轎槓橫在地上,方才抬轎的四名轎夫,竟如同憑空消失一般,不見了蹤跡。
一股寒意沿著脊柱往上竄。
他慌忙放下帘子,指尖死死攥住膝頭的官袍。
喉結重重滾了兩下,張懷安低聲喃喃,語聲輕得幾乎散在風裡: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可半晌過去,林間依舊毫無動靜,一身冷汗早已浸透他的裡衣。
詭異的氣氛壓得他喘不過氣,終是把心一橫,猛地一把掀開帘子,彎腰從轎中鑽了出來。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藏頭露尾的,算什麼好漢!」
他的聲音顫顫巍巍,卻還卯足了勁,像是給自己壯膽。
風過林梢,幾片葉子打著旋,落在空蕩蕩的轎頂上。
張懷安立在原地,挺直脊背,已然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夜風灌進他微敞的領口,寒意刺骨。
忽然間他渾身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失聲低呼:
「夫人,弘兒!」
深夜的官道上杳無人跡,只有他自己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他拼盡全力往縣衙方向狂奔,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官帽歪到了耳後,他也沒工夫去扶;鞋底糊滿了泥,好幾次險些滑倒,他踉蹌著又撐起身繼續跑。
知縣衙門的門樓終於出現在視野里時,張懷安心頭剛松一瞬,緊跟著又狠狠揪緊。
門口值守的崗哨不見了!
兩扇朱漆大門從內部死死閂住,在外頭任憑如何推拉都紋絲不動。
他顫抖著抬手拍打門板,掌心滿是冷汗,一個個濕淋淋的掌印印在漆面之上。
「開門!本官回來了!快開門!」
門內悄無聲息。
他急紅了眼,抬腳狠狠朝門扇踹去,內里的木門閂 「咔噠」一聲應聲崩開。
朦朧的月光只照見空蕩蕩的庭院,廊下燈籠盡數熄滅,連巡夜的衙差都不見了蹤影。
「來人!來人吶!都死哪兒去了!」他的聲音發顫,空落落地彈回來,撞在四周的牆壁上又碎開。
他提起官袍下擺跨過門檻,雙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
一步一晃,全無半分儀態,連滾帶爬地朝著內院衝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