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汐嫵對身後的議論置若罔聞。
她從容取出腰間貼身的青布針包,輕輕展開。
數根銀針靜靜鋪陳開來,纖細瑩亮,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凜冽的寒光。
她抬眸望向神色慌亂的魏家小姐,眼底沉靜無波:
「你母親現在氣血逆亂,血行瘀滯,我需立即施針為她疏通經絡,否則,多耽擱一分,便多一分兇險。魏小姐,我有把握救人,你可敢信我?」
魏家小姐怔怔望著眼前鎮定自若的少女,又垂眸看向懷中母親愈發灰敗死寂的面色。
這沈家小姐都不懼非議,她做女兒的,又豈能退縮遲疑?
「有勞沈二小姐。」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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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時針落。
第一針,人中,斜刺三分,捻轉得氣,醒腦開竅。
第二針,內關,直刺五分,透達心包經,寬胸理氣。
第三針,合谷,直刺四分,行氣活血,通絡止痛。
第四針,三陰交,直刺六分,調血海、通沖任。
第五針,足三里,淺刺三分,留針。
五針下去,不到半盞茶的功夫,魏夫人緊繃的眼睫輕輕顫了顫。
喉間的「嗬嗬」聲漸漸弱了,青灰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過一絲血色。
又過了片刻,她眼瞼微動,竟當真睜開了眼。
「母親!您終於醒了!」魏小姐激動地再次落淚,緊緊攥著魏夫人的手。
圍觀眾人見狀,炸開低低的譁然。
趙蘅的冷嗤卡在喉嚨里,臉色極為難看;
程萱更是捏著帕子,咬牙暗道:竟又被她出盡了風頭!
傅舒然的神色則矛盾得多,她看著沈汐嫵那張沉靜絕美的容顏,忍不住在想:翎王殿下喜歡的,就是這樣的女子嗎?
魏夫人初醒,眼神尚還有些渙散虛浮。
望著身前蹲跪的陌生少女,她下意識想要開口道謝,喉間卻乾澀淤堵,只能發出細碎微弱的氣音。
情急之下,她顫抖著抬起冰冷的手,輕輕攥住了沈汐嫵的衣袖,力道微弱。
沈汐嫵沒有掙開,反而覆手在她手背上輕輕按了按,溫聲安撫:
「夫人莫怕。我知道您現在說不出話,接下來我問,你只需點頭或搖頭即可。若是體感劇痛不適,便眨眼兩下,我即刻停針。」
魏夫人心神稍定,艱難點了點頭。
沈汐嫵伸手,隔著衣料按了按她小腹關元穴附近:
「這裡疼麼?」
魏夫人眉心驟然緊蹙,眉頭死死擰起,連連點頭。
沈汐嫵又換了個位置,按她腰骶部八髎穴區域:
「這樣呢?」
魏夫人緩緩搖頭。
沈汐嫵再按她的小腿內側地機穴,輕聲詢問:
「此處是否酸脹不適?」
幾番按壓探查、辨證問診,沈汐嫵心中已然摸清癥結。
她直起身,讓人取來紙筆,快速寫下一張藥方,遞向婉寧郡主:
「勞煩郡主即刻讓人按方抓藥、悉心煎制,煎制火候與禁忌事項我已盡數標註。」她看了看魏夫人,「魏夫人現下體虛不宜妄動,還請郡主辟出一間靜室,讓她暫且在府中靜養,待病情穩固,再遣人將她送回魏府。」
「沒問題。」婉寧郡主當即應聲。
「郡主三思!」
話音未落,一位年邁老成的管事嬤嬤快步上前,躬身低聲勸諫:
「魏夫人如今雖是醒轉,可病因未明,若是突發什麼急症,在咱們這兒出了事,傳出去,不知又要被多少人拿去做文章了。依老奴之見,當即刻派人將她送回魏府最為妥當。」
「嬤嬤這是說的什麼話?今日赴宴之人,皆是本郡主親自相邀的貴客。如今,人在我府中遇險,危難之際,我豈能草草將人送走、敷衍了事?旁人如何揣測非議,我一概不管,只求問心無愧。」
「郡主——」嬤嬤還想再勸。
「無需多言,來人!速速取軟榻擔架來,將魏夫人妥善安置到西苑,好生照料,不得有半點差池!」
沈汐嫵立在原地,看著眼前坦蕩赤誠的婉寧郡主,心緒卻驟然翻湧,生出一絲微妙動搖:
前世,南安王助力夏侯敬登位,後因功高震主被後者忌憚算計,婉寧也落得悽慘自縊的宿命。
這一世,她若真將南安王這柄利刃提前毀掉,結局真的會有所不同嗎?
等等?為何一定要毀掉呢?
南安王鐵血殺伐、權勢滔天,卻對這個女兒疼愛有加。
沈汐嫵眸光微動:
如果可以利用南安王對女兒的疼愛,加以引導制衡,讓他另擇明主,如此一來,朝局可穩,禍根可消,更能護住婉寧,豈不兩全其美?!
此時,魏夫人被下人小心抬離此地,魏家小姐緊隨其後,行至幾步後又紅著眼眶回頭,朝沈汐嫵深深望了一眼,
「多謝。」
沈汐嫵輕輕頷首,以示回應。
有幾位同魏家交好的夫人、小姐也跟著一起去照看了。
「郡主放心,魏夫人暫時性命無虞了。」
「今兒真是多虧了你,若不是你——」
「可兇手,仍藏在暗處。」沈汐嫵一句輕語,瞬間將方才緩和的氣氛,再度拽回冰點。
奇蘭苑剎那死寂,落針可聞。
眾人面面相覷,方才落下去的心又提了起來。
原本意欲離場的趙蘅也頓住腳步,此刻探出半個身子,臉上的譏誚被錯愕取代。
婉寧眉心緊蹙,快步上前,壓著心底的震驚與寒意,低聲追問:
「小嫵,你是說······魏夫人暈倒,不是意外,是被人暗害?」
「是,她中了毒。」
「中毒」兩個字一出口,奇蘭苑的氣氛徹底變了。
幾位世家貴女不自覺地退了一步,生怕自己也沾上什麼毒物。
沈雨霏來到她身側,也面露疑惑,
「可方才魏小姐說了,魏夫人只用了半碗蓮子羹,那蓮子羹許多人都吃了,也沒見她們有事啊,這說不通。」
沈汐嫵沒有立刻答話。
只是默默轉身走到一盆不起眼的花草旁,隨手摘下一株。
那葉片呈細長的心形,花簇是粉白色的,混在一眾奇珍名花之中,樸素得近乎不起眼。
「這盆花,郡主可認得?」沈汐嫵問。
「這······」
婉寧盯著她手裡的花思索了半晌,搖頭,
「我從未見過此花,也記不清是何時移栽進來的。我府中花木雖多,可我確定沒見過這樣的。」
「這就對了,郡主的奇蘭苑裡,都是珍稀品種的名花異草,唯獨它的存在,顯得尤為格格不入。」
「如此說來,魏夫人中毒,與它有關?」沈雨霏輕聲發問。
「沒錯,此為『絳霜草』,因花葉酷似珊瑚藤,故而很多人會將兩者混淆,而兩者最大的區別就在於,絳霜草開花便有毒,珊瑚藤卻無毒。」
話落,沈汐嫵掐了一片花瓣在指尖揉搓,帶著淡淡的清香。
「此香,普通人聞之無礙,卻與活血藥材相衝。魏夫人常年宮寒血瘀,久服益母草、紅花、川芎等活血湯藥,體內營血本就奔涌不定。」
「若是聞久了這香,氣血極易被催動上行,可她胞宮寒凝、經絡阻滯,下行無路、上行過激,氣血兩相激盪衝撞,輕則眩暈昏厥,重則血氣逆衝心脈,絡脈崩損,血脫暴斃。"
一番話落地,奇蘭苑裡鴉雀無聲。
眾人這才後知後覺,紛紛下意識捂住口鼻,眼底滿是驚懼。
只覺那縷清淡花香此刻暗藏致命兇險,令人不寒而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