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
趙蘅剛要開口，沈汐嫵已然搶先一步，從容接話，將這場口角輕輕接下。
「回郡主，是臣女許久未見趙蘅妹妹，方才偶遇敘舊，閒談春日花木培植的趣事，一時言語熱切、聲音大了些，不慎驚擾了郡主與諸位姐妹，還望郡主海涵。」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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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蘅急切地再度開口，卻被一旁始終沉默的傅舒然拉住，再度打斷：
「是呢，兩家小姐正說在興頭上，我都聽迷糊了。」
繼而不動聲色地示意她立刻收口，低聲快速勸道：
「此處是郡主府，世家主母長輩可都在呢，事情一旦鬧大，自己顏面盡失是小，連累族中聲譽是大。」
趙蘅聞言，雖心底不甘，卻也終究不敢肆意妄為，只能壓下滿腔戾氣，勉強附和：
「回郡主，沈二小姐所言屬實，是臣女失禮了。」
婉寧郡主將眾人神色看在眼裡，心中瞭然，卻也並未當眾點破。
既然雙方都選擇息事寧人，她身為東道主，自然樂得遮掩太平。
她淡淡頷首，抬手示意周遭眾人：
「既如此，都散了吧，諸位姐妹各自盡興就是。」
圍觀的貴女們聞言，紛紛斂了好奇目光，徐徐散開。
「望月亭移栽了幾株罕見姚黃，正值花期，二位妹妹可願隨我一同前去賞玩？」
沈汐嫵與沈雨霏齊齊頷首，隨她穿過層層花林，往府邸深處行去。
一路繁花簇擁，婉寧看著滿園景致，語氣帶著幾分自得：
「我府中這些花木，皆是專人遠赴各地尋訪移栽，春日品類最是齊全，就連宮裡的上林苑，都未必能尋得這般品相。」
「郡主府規制恢弘，景致卓絕，尤其是那盆素心墨蘭，品相絕佳、氣韻清絕，乃是世間罕有的珍品，郡主好眼光。」
婉寧郡主聞言，眼底浮出幾分詫異：
「小嫵，你居然識得素心墨蘭？看來你對花木品鑑的造詣，也絲毫不在我之下。」
「郡主謬讚。」
沈汐嫵淺淡垂眸，語氣謙和有度，
「臣女只是偶然在古醫典籍中見過記載。素心墨蘭乃君子之花，以純淨無暇的素心承載千年的文人風骨，在藥用上又可稱之是蘭中上品。今日得見實物，屬實託了郡主的福。」
婉寧郡主輕笑，又轉頭看向沈雨霏，由衷感慨：
「沈大小姐，你這妹妹了不得，自上回見她，我就時常好奇，究竟有什麼是她不擅長的。」
沈雨霏莞爾一笑，坦蕩回道：
「郡主有所不知，小嫵自幼喜愛讀書，又愛研究醫理，家中藏書幾乎被她盡數參透。我與家兄時常與她論學辯理，每每都自愧不如呢。」
「沈大小姐又何必自謙，你們沈家雙姝，本就各有風華，不分伯仲。小嫵心思玲瓏，胸藏錦繡，而你更是難得。世間多數女子，困於內宅方寸，遇事只懂依附旁人，求人庇護。可你身為國公長女，文能讀書知禮，武能挽弓騎射，遠比那些嬌滴滴的女娘出彩耀眼多了。」
「郡主這般盛讚，倒讓我們姐妹二人無地自容了。」沈雨霏淺笑回話。
三人並肩慢行、笑語晏晏，氣氛閒適融洽。
沈汐嫵狀似隨意開口，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郡主這滿園的奇珍異草，臣女大多還是頭一回見。這等稀罕物，換作是我，怕是要藏起來日日獨享了，郡主竟捨得擺出來讓大家共賞，當真是大方。」
「你與我又想到一處去了。我這些寶貝，原是養在望月亭後花園的，平時都有專人精心養護，就連五皇兄來，我都未曾讓他得見全貌。」
沈汐嫵順勢追問：「那郡主如今，為何捨得破例了？」
「是——」
婉寧郡主正要開口作答，一道急促慌亂的腳步聲驟然劃破閒適氛圍。
「郡主！不好了！」
丫鬟氣息不穩，匆匆奔至近前，眼底滿是惶恐。
三人齊齊側目望去。
婉寧郡主眉心一蹙，瞬間斂了笑意，語氣添了幾分不悅：
「慌慌張張的，又怎麼了？」
丫鬟垂著頭，聲音壓得極低卻藏不住顫抖：
「回郡主，魏夫人方才不知何故，暈倒在奇蘭苑了，現在昏迷不醒。一眾夫人小姐都慌了神，梁媽媽已經讓人去請大夫，可······可魏夫人面色極差、氣息微弱，您快過去看看吧！」
婉寧郡主心頭猛地一沉。
魏夫人貴為當朝魏太傅的正妻，手握一品誥命在身，家世盤根錯節，朝堂半數文臣皆與太傅府有門生故舊之誼。
人若是在郡主府出了事，恐怕······她也逃不脫干係。
今兒這賞花宴是她頭一回操辦，為的就是替南安王府穩固聲望，維繫世家關係。
方才一幫小女娘之間鬧了一場齟齬，如今竟又倒了一位一品誥命夫人！這都什麼事兒啊！
不等婉寧郡主細想，沈汐嫵已然主動上前，神色沉靜：
「郡主，臣女略懂些醫術，不妨帶我去看看。」
婉寧郡主轉頭看她，眼中驚疑交織：
「當真？」
沈汐嫵迎著她的目光，篤定地頷首。
那雙眼睛裡沒有半分慌張，反倒讓婉寧郡主像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當即攥住她的手：
「走！」
彼時的奇蘭苑，早已被聞訊趕來的賓客圍得水泄不通。
郡主府庭院開闊，滿園芳菲尚未賞盡，竟先鬧出了誥命夫人暈厥的變故，一時人心惶惶，流言暗生。
眾人群見婉寧郡主來了，自動讓開一條道。
魏家小姐跪坐在地，緊緊抱著不省人事的母親，哭得渾身顫抖：
「母親！您醒醒！別嚇女兒！誰能救救我母親！」
沈汐嫵撥開人群徑直上前。
魏夫人年約四十，一張臉青白如紙，唇瓣烏紫，鼻尖沁出點點血絲，全然沒了半點意識。
沈汐嫵單膝點地蹲下，三指穩穩搭上夫人腕間。
脈象沉遲而澀，節律紊亂，時有時無，浮取不得，沉取滑數，指下如珠走盤卻又凝澀不前——這是中毒之象，且毒已入血，循經而上，正擾心包。
她抬手翻開魏夫人眼皮，瞳仁渙散，對光反應遲鈍，眼底隱隱泛青。
又湊近魏夫人唇邊，聽得喉間有"嗬嗬"之聲，痰鳴如鋸，氣息已弱。
「魏小姐，魏夫人今日可用過什麼吃食？」沈汐嫵柔聲問道。
魏家小姐哭聲稍緩，抹了把淚回答：
「母親今日胃口不佳，全程未曾多食，只早些用了半碗蓮子羹，旁的再沒碰過。方才賞花時，她便說頭暈乏力，我扶她在石凳上歇息，不過轉瞬工夫，她便直直倒了下去，再也喚不醒了！」
她又問：
「魏夫人過往可有什麼舊疾？平日有無忌口的食物或禁忌的香料？」
魏家小姐茫然地搖頭，片刻後似是又想起什麼，眼睛亮了亮：
「母親近半年來宮寒血瘀，一直在服用太醫院周太醫開的湯藥，早晚從未間斷！這······這算不算？」
沈汐嫵抬眼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讚許：
「算。」
話音方落，人群里傳來一聲冷嗤。
趙蘅倚在廊柱旁，雙臂環抱，唇角掛著不加掩飾的譏誚：
「裝模作樣，真拿自己當大夫了。一個未出閣的女娘，也不怕把人治死了吃官司？」
緊接著，程萱便接上了茬兒，語調拿捏得溫溫柔柔，話卻往刀子上磨：
「沈二小姐，人命關天，非同兒戲。萬一您醫術不濟······郡主可沒法跟太傅大人交代，為穩妥些，還是等大夫來吧。」
二人一唱一和，顯然沒憋好屁。
沈雨霏瞬間大步邁到二人面前，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棱，明明一個字都沒說，卻看得倆人愣是沒敢再冒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