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四太太正低頭整理手袋,代宗義已經站起來往門口走了兩步,代明昌正在低聲和旁邊的女兒說話,像是在交代什麼。
腳步聲、座椅被推回的輕響、瓷器碰撞的細碎聲響,都在暗示同一件事:散場。
就連代玲和代婉也沒心思留了,畢竟是過年,誰也不願意留在一場已經掀過桌子的酒席上再做那盤涼透了的菜。
但代西珩沒動。
他坐在位置上,手指還搭在扶手邊緣,姿態松鬆散散的,像是還有話沒說完。
就在代宗義的手已經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他的聲音不緊不慢地穿過了整間宴會廳。
"都先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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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門把手上的手頓住了。
代宗義轉過身來,像是想問什麼,但看到代西珩坐在那裡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老爺子剛走出三步,也停了下來,回過頭來看他。
宋四太太收手袋的動作頓住了,代玲也放下了手裡的酒杯,代婉正要往外走,腳步驟然收住。
"還有什麼事?"老爺子開口,聲音平平的,但語氣里已經帶上了一層薄薄的審視。
代西珩沒有急著回答。
他先端起面前那杯已經涼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然後他抬眼,掃了一圈在場的人,最後落回老爺子臉上。
"剛才二叔說,我安崽是叛徒的孩子,在代家待著不合適,各位雖然嘴上沒說,心裡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沒有人接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代西珩靠在椅背里:"既然你們都覺得她沒資格待在代家,那我現在給她一個資格。"
他偏頭看了周安一眼。
周安手裡還捏著那塊沒來得及吃的桂花糕,通身紅緞面被燈光照得發亮,兩個圓髻上的紅絨花微微垂著。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看到代西珩收回視線,開口時語氣穩得像在宣布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從今天起,周安的名字,寫入代家族譜,她是代家大房主脈的人,是我代西珩認的妹妹。"
周安的桂花糕掉在了碟子裡,發出一聲悶響。
宴會廳里安靜得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代宗義:"西珩,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族譜不是鬧著玩的,你讓她一個外姓人......"
"外姓人?"代西珩偏頭看了他一眼,"大房主脈只剩我和代西晏兩個人,我自己認的妹妹,算什麼外姓人?"
代宗義被噎住了。
代明昌在旁邊皺著眉頭,語氣壓得很低:"西珩,我知道你護著她,但族譜這件事不是兒戲,你這是要讓整個代家都認她?她爸是周峻,這件事你知道,我們都知道,你把她寫進族譜,外頭的人怎麼看代家?"
"外頭的人怎麼看,我不管。"代西珩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枚釘子,一顆一顆釘進實木桌面,"我在清算區把她拎出來的時候,就知道她是誰,我沒打算藏著掖著。"
他頓了一下:"周峻是跟錯人,但他女兒現在是我代西珩的妹妹。"
宋四太太終於忍不住插了一句:"西珩,你二叔今天雖然話說得重了些,但你也該知道,他擔心的不是沒有道理。族譜上多一個人,往後分家產、分股份、分產業......這些都是要落在紙面上的東西,你讓她入了族譜,往後她就是代家大房的人,代家的東西就有她一份。你年輕,做事憑心意,但這些事不是憑心意能定的。"
代西珩沒有立刻接話。
他先偏頭看了一眼老爺子。
老爺子從頭到尾沒有開口,他站在那裡,一隻手還搭在椅背邊緣,目光沉沉的,像一口被凍住了的深井,看不到底。
代西珩把目光收回來,看著宋四太太:"四嬸說得對,我既然讓她入族譜,該給的東西我自然會劃給她,股份也好、產業也好,該落名的我一樣不會少。"
宋四太太的臉色變了一瞬,她顯然沒料到代西珩會直接承認"該給的東西我會劃給她"這句話。
她原本想用"分家產"這件事來壓他,讓他知難而退,結果他直接正面接住了,還當眾說願意分。
代明昌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往前走了半步:"西珩,你這樣安排,是不是也該問問老爺子的意思?族譜的事,歷來是老爺子做主,你今天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宣布,合規矩嗎?"
代西珩偏頭看向老爺子,語氣比剛才放低了一度:"爺爺,我今天當眾宣布這件事,是因為我覺得這件事不需要再拖了,您也看到了,二叔今天拿她的身世說事,四嬸和二叔他們那桌人,每一個都在說她沒資格。那我今天就當著所有人的面告訴她,她有資格。"
老爺子站在三步之外,手還搭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鬆開椅背,轉過身來正對著代西珩。
"你今天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如果我不答應,你打算怎麼辦?"
代西珩沒有迴避那道目光:"您不答應,我也有辦法讓她入,只是不會像今天這麼體面。"
老爺子看了他很久,然後他開口:"你為她做到這一步,有沒有想過,她往後在代家要面對的是什麼?你今天給了她一個名分,但也給了她一把刀,這把刀她會用嗎?"
"她會不會用,那是她的事。"代西珩說,"但刀給不給,是我的事。"
老爺子沒有再接話。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偏過頭來看著周安,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一眼裡沒有溫度,卻也沒有怒意,像一把被歲月磨鈍了的尺子,正在丈量她到底值不值這個待遇。
"你倒是命好。"他說完這句,轉身走了。
代明昌還在原地站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最終只是"哼"了一聲,拉著女兒走了。
宋四太太站在原地,手裡還攥著手袋,眼睛看著代西珩,像是還想再勸一句,但看到他的表情,最終只是搖了搖頭,轉身走了。
代宗義站在門口,猶豫了兩秒,也推門出去了。
其他的親戚說不上話,都匆匆告辭。
宴會廳一下子空了大半,只剩兩個收拾餐具的女傭和陳管家站在角落。
代西珩把面前那杯茶端起來,一飲而盡。
周安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攥著那塊已經掉在碟子裡的桂花糕,指尖微微發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