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之後,代家莊園的氣氛明顯變了。
最先變的是下人們的稱呼。
那天晚上周安紅著臉回房間,第二天早上她下樓吃早飯時,孟嫻正站在樓梯口整理一隻花瓶。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周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微欠了一下身。
"大小姐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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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的腳在樓梯上絆了一下,扶了一下扶手才站穩。
她站在樓梯中間,看著孟嫻,眨了眨眼:"......您叫我什麼?"
孟嫻把手裡的花瓶擺正了,語氣如常:"大小姐,早飯已經備好了,莊師傅今早做了藕粉桂花糕,還有新燉的燕窩。"
周安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她慢慢走下最後幾級台階,經過孟嫻身邊的時候腳步放得很慢,手指攥著袖口邊緣,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您還是叫我周小姐吧,叫大小姐我聽著彆扭。"
孟嫻沒有直接回應,只是微微笑了一下:"這是大少爺吩咐的,說從今以後全莊園上下都改口。"
周安走進餐廳的時候,蘭蘭正往桌上放一碟雪燕燉蛋,看到她便笑著點了一下頭:"大小姐。"
然後是路過的小女傭:"大小姐好。"
然後是後廚端湯出來的莊師傅:"大小姐,今早的桂花糕蒸得比往常甜,您嘗嘗。"
她坐下的時候捏著筷子發了會兒呆,看著那碟桂花糕,又想起昨天代西珩當著所有人的面說的那句"她是代家大房主脈的人"。
她低頭喝了一口燕窩,溫熱清甜,順著喉嚨滑下去,她卻覺得胸口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在慢慢膨脹,像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撐開了。
她應該高興才對。
但她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把燕窩咽下去之後放下勺子,看著碗底細碎的燕絲髮了會兒愣,小聲嘟囔了一句:"......誰要當他妹妹了。"
第二天早上,她走到客廳的時候代西珩正坐在主位上看文件,手邊擱著一杯清茶。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拍,然後他靠進椅背里,姿態松鬆散散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坐。"
周安在他側面的位置坐下,端起自己面前的粥碗低頭喝了一口。
粥熬得綿糯,裡面加了鮮百合和幾粒枸杞,溫熱清潤。
"叫一聲我聽聽。"
周安的勺子停在碗沿。
她抬起頭來疑惑地看著代西珩。
那個男人正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種"我在等"的篤定。
男人繼續開口:"叫哥。"
周安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張了一下嘴,嘴唇動了動,"哥"那個字在舌尖上轉了一圈,像一顆滾燙的炭,怎麼也吐不出來。
"叫。"他又說了一遍,語調比剛才略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戲謔。
周安把嘴閉上了,低下頭重新端起那碗粥,把勺子伸進去攪了兩圈,聲音悶在碗沿里:"......我不叫。"
代西珩偏了一下頭。
"什麼不叫?"
"就是不叫。"周安把那口粥咽下去,低著頭,"您讓我叫別的什麼都行,就這個不行。"
"哪個?"
"......哥。"
她的聲音很小,那個字從她喉嚨里擠出來的時候像被燙到了一樣。
代西珩看了她幾秒,然後他站起來,繞過茶几走到她面前。
周安下意識往椅背里縮了一點,但他只是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著她,雙手插在褲袋裡,姿態隨意,目光卻帶著那種她熟悉的、像在逗一隻炸了毛的貓的審慎。
"你剛才那聲叫得還挺好聽的,再叫一遍。"
周安的臉"騰"地燒了起來。
她從耳根到脖頸瞬間紅透了,手指攥著碗沿攥得指節發白,聲音又悶又急:"......那不算數!"
"再試一次。"
"不行!"
"怎麼不行?"
"就是不行!"周安猛地抬起頭來瞪著他,但目光一碰到他眼底那層薄薄的笑意就燙得她立刻低了下去,"您......您別這樣。"
代西珩低頭看著她那副模樣,忽然伸手捏住了她的耳朵。
還是那個力道,精準地卡在她耳軟骨邊緣,不重不輕,恰到好處地讓她"嘶"了一聲,歪著腦袋去躲。
"叫不叫?"
"不叫。"她歪著腦袋,聲音又急又悶,"您捏死我我也不叫。"
"這麼犟?"
"我就這麼犟!"
代西珩看著她梗著脖子歪著腦袋的模樣,手指在她耳軟骨上輕輕捏了一下,然後鬆開了。
周安縮著脖子捂住耳朵往椅背里躲,紅透了的耳朵尖被他捏過的那一小片皮膚還在發著燙。
他直起身,轉身走回主位坐下,重新端起那碗粥,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後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這張嘴,挨打的時候認錯挺利索,怎麼叫個哥就叫不出來了?"
周安低著頭,聲音悶在碗沿里:"......那不一樣。"
"哪兒不一樣?"
她不知道怎麼說,因為她自己也不清楚。
"就是不一樣。"她把碗端起來擋住了半張臉。
代西珩沒有追問,他看了她幾秒,然後說:"早晚的事,你紅什麼臉?"
"我沒有紅臉!"
"你耳朵跟煮過似的。"
周安捂住自己的耳朵,低下頭猛喝了兩口粥。
那之後周安躲了代西珩好幾天,能避開就避開,實在避不開就低頭看地面。
蘭蘭跟孟嫻說"大小姐這兩天走路只看地板不看人",孟嫻回了她一句"你少管閒事"。
周安其實也知道自己躲不了多久,但她就是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尤其是那天早上他那句"叫哥"還懸在她耳朵邊上,像一隻沒落下來的藤條,她既怕它落又怕它不落。
那天下午她從小花園回主樓,經過客廳的時候看到茶几上放著一個深灰色的絲綢盒子,大約半個巴掌大小,擱在一摞文件旁邊。
她經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視線在盒子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準備上樓。
"站住。"
她背對著他僵在原地,然後慢慢轉過來。
代西珩坐在沙發主位上,手裡捏著一隻茶杯,看著她的目光帶著他慣常的那種從容的審視:"躲我?"
"......沒有。"
"那你走這麼快。"
"我趕著看書。"
"你什麼時候這麼積極了?"
周安站在茶几旁邊,低著頭:"......一直挺積極的。"
代西珩把茶杯放下,伸手拿起那隻深灰色的絲綢盒子,不緊不慢地打開。
裡面是一條項鍊,比前兩條粗一些,墜子是一顆橢圓的深綠色玉石,周安離得不近,但也能看到玉石表面有一層打磨得極光滑的光澤。
他拿起那條項鍊,看了她一眼:"過來。"
周安磨磨蹭蹭地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代西珩抬手把項鍊繞到她頸後,她低頭配合著,感覺到他手指在她後頸上輕輕一扣,搭扣合攏了,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嗒聲。
然後他的手指收了回去。
"以後你就是代家的人了。"他坐回沙發里重新端起茶杯,"別整天縮頭縮腦的。"
周安低頭看著胸口那顆深綠色的玉石,沉甸甸的,貼著她的鎖骨,帶著一點冰涼的溫度。
她張了一下嘴,又想叫"大少爺",又想起那天早上被他捏著耳朵逼她叫"哥"的畫面,那個字在她舌尖上打了個轉又咽了回去,最後她只是低著頭說了一句:"......謝謝。"
代西珩喝了一口茶,沒有接話。
周安上樓走進自己房間,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低頭看著胸口那顆深綠色的玉石,又抬手摸了摸後頸上被他的手指碰過的那一小片皮膚。
"......誰要當你妹妹了。"她小聲說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