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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底牌

  代西珩把餐巾疊好擱在桌面上,靠進椅背里,目光落在代擎臉上,嘴角帶著一點被磨平了稜角的弧度:"二叔在曼谷盯的那條跨境運輸線,去年有三個月帳面利潤下滑,你跟我說是當地雨季影響了港口周轉,但我讓人查過那三個月的船舶靠泊記錄,雨季影響最長不超過兩周。差額去了哪兒?"

  代擎的手指在酒杯邊緣停了一下。

  "還有馬尼拉那條線,"代西珩繼續往下說,"二叔說那邊的合作方信譽好、履約能力強,續約的時候連新的背調都沒做就直接簽了三年,簽完之後第二個月對方就把貨運單價漲了百分之八,這個漲幅,二叔你是提前知道的,還是簽完了才知道的?"

  代擎的笑容終於收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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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加達那邊更精彩,二叔的人在當地跟三家承運商同時接觸,談了三輪,最後選了報價最高那家,理由是'對方在當地關係硬,能辦批文'。"

  代西珩說到這裡,終於停了下來。

  他端起手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緊不慢,然後放下,抬眼看向代擎:"二叔,你在東南亞盯了快三年,能站穩腳跟,是因為你比誰都清楚那邊的規矩,但你盯了三年,該打通的關節,該拿下的批文,該鎖死的合約,有多少是真正鎖死了的?"

  代擎的嘴角繃了一下,他手裡的酒杯終於放了下來,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西珩,你知道曼谷那邊的海關審批有多難走?那些批文一層疊一層,換了誰去都得磨半年——"

  "批文的事我已經辦好了。"

  代西珩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長桌上安靜了一瞬,像有人把整間宴會廳的聲響同時調低了一檔。

  代擎的嘴還張著,後半句話卡在喉嚨里沒出來。

  代西珩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叩了兩下:"曼谷那邊三份關鍵的貨運批文,上個月底已經全部走完了審批流程,走的是正規程序,一簽到底,沒有經過任何中間人。馬尼拉那邊,上個月換了新的承運商,簽的是五年長約,單價鎖死在原合約基礎上浮百分之三。雅加達那邊的三家承運商,我讓人重新做了背調,選了其中一家重新簽了三年,附加了價格浮動上限條款。"

  代擎的表情從詫異到僵硬,不過瞬息之間:"你什麼時候插的手?我怎麼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還有很多。"代西珩抬眼看他,"去年十月,曼谷海關的關長換了人,新關長的履歷里有一項,他在雲京駐過三年。」

  代西珩不會告訴他,雲頂會所開業那晚的邀請名單上有他的名字,雲頂開業的那批邀請函里,有幾位恰好是東南亞幾個關鍵節點上的負責人。

  當然,這一切都不是偶然。

  代西珩繼續說:"東南亞那邊的政府程序和審批流程一向繁瑣,二叔你磨了三年都沒能徹底打通的關係網,我通過另一條線接上了。"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代擎臉上緩緩移開,掃過半張長桌:"二叔,你覺得你在那邊盯了三年,盤子就能焊在你手裡,但你沒焊住的地方,我已經讓人一根一根接上了,程序是走正規渠道過的,批文是從桌面上一份一份簽下來的,你的人查不到問題,因為你根本不知道是哪個環節被換掉了。"

  代擎坐在椅子上,手指捏著酒杯的杯腳,指節微微泛白。

  他沒有立刻接話,但那幾秒的沉默本身已經說明了很多事情——他在腦子裡飛快地過自己經手的每一條線、每一份批文、每一個合作方,想把代西珩說的那些"換人"的位置找出來。

  但他找不出來,這就是代西珩最狠的地方,他把主動權捏在手裡,卻只撕開一角讓你看,讓你自己去猜還剩多少。

  老爺子始終沒有說話。

  他坐在主位上,從代西珩開始說話到現在,既沒有打斷也沒有插話,就那麼靠著椅背,手指擱在扶手上,姿態松鬆散散的,像在聽一段他已經猜到結尾的故事。

  但老爺子擱在扶手上的那隻手,指腹正沿著木質邊緣慢慢摩挲,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在盤算的痕跡。

  代西珩沒有看老爺子,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代擎臉上,語氣恢復了那種不沾多餘情緒的平直:"二叔,你剛才說'你坐在雲京看報表,跟親自站到那邊去打交道,是兩碼事'。這話不假,但是目前為止,你手裡還剩什麼,你自己心裡清楚。"

  代擎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像是被壓到極薄的一層東西:"雲頂對不對?西珩,你把政要拉進你那個場子裡的時候,你確定那些人跟你站在一邊?"

  "我不需要他們跟我站在一邊,我只需要他們在那天晚上走進雲頂的大門,然後把那些……流程走完,當然,他們心甘情願。"

  代西珩說到這裡,偏頭看了老爺子一眼:"爺爺,雲頂開業那晚的名單,您應該已經看過了。那些人能在我的場子裡坐一整晚,說明他們願意走我這邊的通道,跟代家做交易。程序走的是正規渠道,批文一分不差,合約一字不落,沒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老爺子擱在扶手上的手指終於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代西珩,那雙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遠,像一口被歲月磨平了邊緣的深井,看不出水位。

  "你什麼時候開始布的局?"老爺子開口,聲音不高不低。

  "從您決定今年讓二叔回來過年的時候開始。"代西珩的語氣穩得像一潭被壓實的雪,"您覺得讓二叔回來過年,是趁著我這邊還沒完全收網把安崽弄走,但我也在等這個機會,二叔不來,有些牌就翻不了。"

  老爺子看了他很久,然後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來,沒有喝。

  "你拿著雲頂會所那點政要關係,去撬東南亞的盤子,你以為那些關係能撐多久?"

  "撐到我收完二叔手裡的線就夠了。"代西珩說,"等那些程序走完、批文落地、合約鎖死,東南亞那邊的盤子就再也不需要通過二叔的手轉了,到那時候,政要的關係是錦上添花,不是雪中送炭。"

  代擎終於動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刺響,但很快就穩住了。

  他低頭看著代西珩,嘴角那層被壓到極薄的笑意還在,但眼底的東西已經變了:"西珩,你這一局走得確實漂亮,但我得提醒你一句,你手裡的牌越多,盯著你手裡的牌的人就越多,你不怕被人反噬?"

  代西珩坐在椅子裡,抬眼看著他,姿態沒有變:"二叔,你盯著我的牌盯了三年,反噬過了嗎?"

  代擎站在原地,把手裡那隻酒杯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然後轉身走了。腳步聲在宴會廳里一路遠去,最後被門合上的沉悶聲響切斷。

  長桌上安靜了片刻,然後陸續有人站起來,低聲交談著往門口方向退去,但所有人的步子都放得比剛才輕,像踩在薄冰上。

  老爺子沒有起身,他坐在主位上,茶杯已經涼了,他沒有再端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偏頭看向代西珩,聲音裡帶著一點像被磨過的、不太分明的溫度:"你這一局,連我也算進去了。"

  代西珩微微側了一下頭:"是您先算計我。"

  老爺子看了他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行了,飯也吃完了,散了吧。"

  他站起來的時候步子依然穩當,但他經過代西珩身邊時停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旁邊的周安。

  周安還坐在那把椅子上,通身的正紅色緞面被燈光照得發亮,兩個圓髻上的紅絨花微微垂著,手裡攥著一塊她剛才沒來得及吃的桂花糕。

  老爺子看了她兩秒,然後說了一句:"你這身衣裳確實精神。"

  周安眨了眨眼:"謝謝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