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玲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換了一副更加溫和的語調:"周小姐說話真有意思,老爺子也是喜歡你,才給你置辦這一身。不過,你喜歡這兒嗎?"
周安抬起頭,碗裡的鮑螺已經吃完了,她用筷子尖夾起一塊藕粉圓子,不急不慢地咬了一口,甜糯的餡在舌尖化開,她才開口:"姐姐,我喜歡不喜歡不打緊,老爺子喜歡就行,您說呢?"
代玲的臉微微白了一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沒有再接話。
宋婉在旁邊想接一句,被宋四太太在桌下輕輕按了一下手腕,話就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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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幾桌的旁支小姐們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周安身上,像看一隻被放在展台上的奇怪擺件,沒人再開口。
主桌安靜了片刻,長桌另一端傳來杯盞碰撞的細響和低低的交談聲,仿佛剛才那幾句交鋒只是水面上一道被風拂過的細紋,已經融進了宴會的熱鬧里。
周安低頭喝了一口茶,透過氤氳的熱氣,餘光掃到坐在主位右手邊的代西珩正和代擎低聲說話,男人的側臉被燈光切出一道利落的明暗界線,姿態鬆散而從容。
她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正中央的老爺子,老人家正捏著一杯清茶,目光落在桌面上某道菜上,嘴角帶著一點琢磨不透的弧度。
像一隻蹲在網中央、等獵物自己走進來的老蜘蛛。
周安把茶杯放下,又夾了一塊藕粉圓子,嚼得很慢。
菜上了五六道之後,老爺子終於開口了。
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不輕不重地碰出一聲脆響,長桌上零星的交談聲就像被按了暫停鍵一樣陸續收住了,只剩下碗碟碰撞的細響和暖氣片低微的嗡鳴。
"周安。"老爺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整個主桌都聽得清清楚楚。
周安正低頭吃一塊醬燒排骨,聞言抬起頭來:"爺爺。"
"你坐那麼遠幹什麼?"老爺子說著,偏頭看了一眼自己左手邊的空位,"過來坐。"
周安的筷子停在半空,她咽下嘴裡的排骨,眨了一下眼:"我坐這兒挺好的,菜夠得著。"
老爺子沒有接她的話,他只是重複了一遍:"過來坐。"
周安看了一眼代西珩,男人正低頭舀碗裡的湯,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動作從容得像什麼都沒聽見。
女孩兒不得不放下筷子,站起來,端著那隻小碟子,繞過半個桌子,在那張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坐下去的一瞬間,她感覺到好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後背上,有好奇的、有審視的,還有一道冷冰冰的,像是貼著刀鋒滑過來的。
老爺子偏頭看著她,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後點了點頭,用一種在場的所有人都能聽到的音量說:"這身衣裳,我挑的,果然精神。"
周安扯了一下嘴角:"謝謝爺爺。"
"你看看你這一身,"老爺子指了指她領口的絨毛滾邊和袖口的盤金如意扣,"走出去誰不說這是咱們代家的招財娃娃?"
"招財娃娃"四個字落下來的時候,旁邊那桌傳來極輕的、被壓住的笑聲,像是有人沒憋住又趕緊捂住了嘴。
老爺子像是沒聽到,繼續不緊不慢地說:"從你進這個家門起,我就覺得你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周安的睫毛顫了一下,後背忽然湧上一層細密的涼意。
她就說這老頭怎麼突然這麼誇她,給她梳頭穿衣,把她當個寶貝似的往主桌上擺。
肯定別有用心。
果不其然,老爺子端起了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後看著周安說:"我最近在東南亞那邊總覺得運氣不太好,底下的人做事也不順。算命的說了,得找個福氣旺的年輕孩子過去壓一壓,我第一個就想到了你,你跟西珩住在莊園裡,過了這麼久安穩日子,該出去見見世面了。"
他放下茶杯,杯底落在瓷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細響。
"正好你二叔年後回那邊,讓他帶你住一陣子。"
滿座寂靜。
周安坐在老爺子左手邊,低著頭,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攥緊。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但她面上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低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片紅緞面,裙擺上那隻胖娃娃還在沖她咧嘴笑。
原來老頭突然給她整這麼一身紅衣裳,還以為只是存心要她出醜,原來是在這兒等著她呢。
把她打扮得跟個喜慶物件似的,當著整個代家的面誇她兩句,然後順理成章地把她當成一個"轉運工具"打包送走,連理由都替她找好了。
她要是拒絕,就是不給老爺子面子,就是不知好歹,就是忘了自己是誰。
眾人屏息時,周安垂著眼,睫毛在暖光下密密地顫了一下。
代西珩把碗裡的湯喝完,將湯碗擱在桌上。
"爺爺說得對,安崽確實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周安的睫毛猛地抬了一下。
代西珩慢條斯理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抬眼看向老爺子,目光不躲不閃,聲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在整張桌子上:"既然是吉祥物,那還是留在國內好,國內畢竟是代家的大本營,根基在這兒,福氣也該扎在這兒,您說是不是?"
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意還在,但眼底那層東西沉了一度:"哦?你覺得把她留在國內更合適?"
"她年紀小,又不懂東南亞那邊的規矩,去了也壓不住什麼。再說,代家這幾年在雲京扎的根,不比東南亞淺,吉祥物還是放在最穩當的地方好。"
代西珩偏頭看了周安一眼,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一道菜的火候,"這身紅衣裳穿在她身上,在雲京讓人看著,誰不說代家紅紅火火?跑到東南亞去,反倒埋沒了這份喜氣。"
老爺子把茶杯擱下,杯底在瓷面上碰出一聲細響,像一根被輕輕撥動的琴弦。
"你倒是會替她安排。"老爺子偏過頭來,目光壓低了半度,"不過,西珩啊,你這幾年在雲京搭的架子確實穩,可東南亞那邊呢?你二叔在那邊盯了這麼久,總不能一直讓他一個人扛著吧。"
在座的都是聰明人,老爺子的言外之意,就是代西珩這個家主若沒有老人家的支持,以後東南亞不一定能握在自己手裡。
這話一出,旁邊的代擎順勢接住了話頭,他把酒杯放下,笑了一聲,姿態隨意:"西珩,你爺爺這話說得在理。東南亞那幾條線,我在那邊盯了快三年,從曼谷到馬尼拉到雅加達,哪條路的坎兒我沒趟過?那邊的規矩不比雲京,什麼都得靠自己一點一點磨出來,你坐在雲京看報表,跟親自站到那邊去打交道,是兩碼事。"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穩穩地落在桌面上,像往棋盤上落了一顆顆棋子,圍成一道密實的弧線。
旁支的幾桌人面面相覷,宋四太太微微低頭喝茶,代玲嘴角那點壓著的笑意終於鬆開了。
周安坐在老爺子左手邊,呼吸放得很輕,她聽出來了,代擎在拿東南亞的盤子壓代西珩,來證明他不可或缺。
這頓飯吃到了現在,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牙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