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山月站在那裡,站了很久。
風從光禿禿的花圃那邊吹過來,她鬢角的碎發被吹到臉上,她沒有抬手去撥。
然後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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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西珩看了她兩秒,確認她把這句話聽進去了,然後他側過身,偏頭看了周安一眼:「蹲夠了沒有?」
周安正蹲在旁邊摳地上的小石子,聽到他叫自己趕緊站起來:「夠了夠了。」
代西珩已經轉身往來路走了,步子不緊不慢,聲音從前面飄過來:「你蹲那兒摳半天石頭,摳出什麼了。」
周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上去,經過姜山月身邊的時候偏頭看了她一眼,壓低了聲音說:「他說話難聽,但說的在理。你別想太多,先把該拿的東西拿到手,別的到時候再說。」
姜山月微微點頭。
周安快步跟代西珩往前走了幾步,兩人之間隔著大約兩步的距離。
代西珩走在前面,大衣的下擺隨著步伐微微擺動,周安盯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縫裡還夾著一小粒剛才摳下來的石屑。
她加快了腳步,跟到他身側:「大少爺。」
「嗯?」
「您剛才說的那些話——公司、股份、遺產什麼的——您是不是早就查過了?」
代西珩偏頭看了她一眼:「你猜。」
「我猜您肯定查了,您這個人做事沒有不查的。」
「那你猜對了。」
周安跟在他身側又走了幾步,然後忽然說:「您剛才過來的時候,其實不是來找我的吧?」
代西珩偏頭看了她一眼:「怎麼說?」
「您知道姜山月在後院,也知道她爸把蘇晴接過來了,您是專門過來跟她說那些話的,碰巧我也在這兒。」她歪了一下腦袋,「我沒說錯吧?」
代西珩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他走過了那段石板路,推開老宅側門的時候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剛才蹲著摳石頭的樣子,倒是挺像一隻在菜地邊刨食的麻雀。」
周安噎了一下:「我那叫思考的時候手上得有點事干。」
「思考?」代西珩邁過門檻,「你在想什麼?」
「我在想姜山月她媽既然立了遺囑,為什麼不提前告訴她內容?如果她早點知道,至少心裡有個底,不至於被那對母女堵在後院的時候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代西珩的腳步在走廊里停了一下,他轉過身來看著她,走廊里的光線偏暗,他的五官被陰影壓得更深了一些:「因為她媽不放心她。」
周安愣了一下。
「姜山月這個人,太要體面。」代西珩說,「她從小到大被人教的是『姜家女兒要撐得住場面』,姜先生畢竟是疼過她的父親。」
周安站在走廊里,把這句話消化了幾秒,然後小聲說:「您這麼了解她?」
代西珩已經轉身繼續往前走了,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我認識她比認識你早十年,你操心你自己就行。」
時間就這樣不緊不慢的過著,周安多次想要問姜家的狀況,都被代西珩訓了回去。
臘月十五那天一早,周安下樓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
客廳里擺著兩匹緞子,一匹深紅一匹墨綠,厚實地鋪在長桌上,旁邊的托盤裡碼著幾疊請柬樣紙,燙金的花體字在晨光里閃著光。
陳管家正彎著腰和一個裁縫低聲說話,手裡捏著軟尺,時不時在那匹深紅緞子上比劃一下。
周安站在樓梯拐角看了一會兒,正巧孟嫻端著一隻瓷盤經過,她拉住孟嫻的袖口:"孟姨,這是幹嘛?"
"大少爺吩咐的,今年年宴要大辦。"孟嫻壓了壓聲音,目光里也帶著幾分不解,"往年就家裡幾個人吃頓飯,今年說是要請好幾桌,連海外的旁支都要發請柬。"
周安看著那兩匹緞子眨了眨眼。
她又看向長桌邊緣那疊請柬樣紙,走過去拿了一張起來看,燙金的暗紋印著的日期是臘月二十九,地址是代家莊園主樓宴會廳,落款是代西珩的名字。
"大少爺人呢?"她問陳管家。
陳管家放下軟尺,直起身來:"在書房。"
周安把請柬放回托盤裡,轉身往樓梯走,敲了兩下門。
"進。"
女孩兒推開門,代西珩正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捏著一支筆,面前攤著一張紙,上面畫著幾道彎彎繞繞的線條,像是座位圖。
"大少爺,"周安走進來,站在書桌對面,歪著頭看他,"您今年怎麼想起來大辦年宴了?往年不都是隨便吃頓飯就完事了嗎?"
代西珩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又畫了一道線:"往年是往年,今年是今年。"
"那今年有什麼不一樣?"
他終於抬眼看她,筆帽在指間轉了小半圈:"怎麼,你不想吃好的?"
"我當然想吃好的,"周安靠在書桌邊緣,把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看他畫的那張座位圖,"我就是好奇,您這個人做什麼事都有原因,突然要大辦年宴,肯定不是因為想熱鬧。"
代西珩的筆尖在圖上某處停了一下,然後他擱下筆靠進椅背里,看著她:"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周安想了想:"您是要給什麼人看?"
代西珩沒有接話,嘴角的弧度被壓住。
周安見他不否認,往前湊了湊:"給二爺看?"
"你知道還問。"
"我就是想確認一下。"周安直起身來,"那您準備請多少人?"
"幾十個吧,具體還沒定。"
"那我要干點什麼?"
代西珩終於把筆放下了,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你什麼都不用干,當天穿得體面點兒就行,別給我丟人。"
周安撇嘴:"我什麼時候給您丟過人了?"
"你上回在姜家後院蹲地上摳石頭,有人看見了。"
周安噎了一下:"那不是正經場合!"
"年宴是正經場合,你到時候別蹲地上摳地毯就行。"
周安被他堵得沒話說,憋了一會兒才擠出一句:"您放心,我那天肯定老老實實坐著,絕不摳地毯。"
"那就行。"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大少爺。"
"嗯?"
"那兩匹緞子,是幹什麼用的?"
"做桌布。"
"桌布用那麼好的料子?"
代西珩看著她:"不然呢?給你做衣裳?"
周安在心裡翻了個白眼,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