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安靜了幾秒,空氣像被擰緊了半圈。
老爺子終於動了一下,他把茶杯擱回桌上,杯底碰到瓷面發出一聲極輕的細響。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了過去。
老爺子抬眼看了代擎一眼,沒有表情,然後偏頭看向代西珩:「行了,今天是中秋,不談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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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這句話之後站起來,整了一下衣擺:「前院準備上菜了,去吃飯吧。」
代擎坐在原位沒有動,但老爺子已經邁步走了,那是一個不容商量的信號。
客廳里陸續有人站了起來,腳步聲響起來,說話聲重新浮上來。
周安蹲在樓梯拐角,等人都散了才站起來,腿已經蹲麻了。
她扶著欄杆慢慢活動著腳腕,看著代西珩跟在人群最後往外走的背影,他的肩線繃著,步伐沒有變化,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偏了一下頭,往樓梯方向掃了一眼。
她猛地把身子縮回牆後面。
當天晚上周安盯著天花板睡不著。
代擎那句「叛徒的孩子」還在她腦子裡轉,像一隻怎麼都趕不走的蚊子。
其實這話她不是第一次聽,尤書亦說過,尤雅說過,還有那些來莊園的旁支親戚,明里暗裡都提過。
但代擎不同,代擎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出來的,那意味著他是認真的,意味著這不是一場臨時起意的閒談。
周安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呆,腦子裡全是剛才蹲在樓梯拐角聽到的那些話。
代擎的聲音、宋四太太的聲音、代宗義的附和,還有老爺子那句「今天是中秋,不談正事」,聽起來像是打圓場,但周安越想越不對勁。
她坐起來,把枕頭豎起來靠在床頭,抱著膝蓋縮成一團。
老爺子這大半年在這裡住著,天天在院子裡散步、喝茶、翻報紙,看到她就點一下頭,偶爾還會說一句「你倒是不怕生」。
她甚至還覺得這老頭對她還算不錯,雖然不像代西珩那樣會給她零花錢,但至少沒像她想像中那樣看她不順眼。
結果呢?
今天代擎那一桌人,像約好了似的齊刷刷地坐進客廳,拿她當由頭來逼代西珩——要麼交權,要麼趕人。
周安把臉埋進膝蓋里,悶聲罵了一句:「一幫人擠兌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和一個十六歲的高中生,你們真夠有出息的。」
她罵完之後抬起頭,盯著對面那面牆看了幾秒,腦子裡某個念頭忽然亮了一下。
不對。
代擎怎麼來得這麼巧?他平時不在雲京,這次中秋回來,一進門就直奔主題,連客套話都沒說幾句,直接拿周安開刀。
旁邊那幾戶旁支也跟著附和,像是排練過一樣。
周安的手指在被單上慢慢攥緊了。
老爺子在這裡住了大半年,一直沒提過讓她走的事。
他每天種花、翻報紙、聽戲曲,看起來像個頤養天年的普通老人家。
陳管家來匯報事情的時候他嗯嗯啊啊地應著,從來不問「那個小丫頭還住在這兒呢?」不表態不介入,給人一種「我不反對」的錯覺。
但今天這個局,所有人都在場,所有人的話都指向同一個方向——老爺子如果真的不想讓她走,他早該開口了。
他沒有。
周安把被子拉上來裹住肩膀,後背靠著床頭板,慢慢呼出一口氣。
所以這大半年的和藹可親,全是演的。
他在等,等代西珩放鬆警惕,等她自己也覺得「這老頭沒那麼壞」,等所有人都覺得這件事已經翻篇了,然後他把代擎叫回來,把旁支的人召集齊,在一個大家都在場的日子、一個「中秋團圓」的名頭底下,把這個局攤開來。
他甚至不需要自己開口,代擎做了出頭鳥,把那些話都說了,把壓力給了代西珩。
老爺子只需要坐在旁邊端著茶杯,看著代擎壓不住代西珩,來一句「今天是中秋,不談正事」就夠了。
他什麼都沒說,但他什麼都默許了。
周安把臉埋進被子裡悶了一會兒,然後掀開被子坐直了,對著空氣小聲說了一句:「合著我這大半年白裝了。」
裝乖、裝聽話、裝乖巧,每天看到他就叫「爺爺好」,端茶遞水,連說話聲音都放軟了三度。
她以為這樣他就放心了,以為自己已經在這座莊園裡找到一個可以安心站著的位置。
結果人家壓根沒把她當人看。
她又想起老爺子剛回來那天,從飛機上下來的場景,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目光銳利,像一隻盤旋在領地上空的鷹。
那時候她就該知道,能在代家這種地方坐鎮這麼多年的老爺子,不可能是一個隨和的老頭。
周安的手指在被單上攥緊,又鬆開。
「你個老狐狸。」她輕聲說,「你連你親孫子都算計。」
窗外那幫人走的時候,腳步聲比來時更碎,帶著一股"功虧一簣"的沉悶。
車輪碾過石板路,一輛接一輛地消失在莊園大門的方向,尾燈的紅光在夜色里拖成細細的線,最後被冬青叢吞掉了。
主樓里安靜得像一棟空房子。
傭人們低頭擦桌子、收茶杯、把椅子推回原位,動作比平時輕了兩倍,連碗碟碰撞的聲音都被刻意壓到了最低。
小女傭端著一摞空盤經過走廊,腳步快而細碎,像怕踩出聲音來會驚動什麼。
周安蹲在自己房間門口,耳朵貼著門板聽了一會兒。
樓下偶爾傳來陳管家低聲交代事情的聲音,壓著嗓子,斷斷續續的,聽不清內容。
然後是腳步聲往廚房方向退去,後廚的門被輕輕帶上,整棟樓的聲響又降了一檔。
她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只覺得窗外的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女孩兒在房間裡坐了又躺、躺了又坐,翻來覆去地把白天聽到的那些話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
她越想越坐不住,索性從床上跳下來,趿拉著拖鞋,拉開門往外走。
代西珩坐在客廳沙發主位上,手裡端著一隻矮胖的玻璃杯。
杯里沉著琥珀色的液體,邊緣凝著一層細密的冷凝水珠,一看就知道加過冰,只是冰大概已經化了大半。
他靠著沙發靠背,姿態和平時不太一樣——平時他坐得再隨意,肩線總是端著的。
但此刻他的肩膀稍微塌了一點,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垂著,指尖輕輕點著木質邊緣,節奏散漫,不成規律。
茶几上擱著一隻細長的酒瓶,深色的玻璃瓶身被燈光照出溫潤的光澤,瓶口已經開了,旁邊沒有第二隻杯子。
周安站在樓梯拐角,猶豫了兩秒——以她的經驗,這種情況最好的做法是悄悄退回房間,假裝什麼都沒看到。
代西珩很少沾酒,更別說一個人坐在這兒喝悶酒了。
他反常的時候通常意味著兩種可能:要麼他在等人,要麼他在等一件事落定,無論哪一種,她都不太想撞上去。
但她的腳已經踩到了客廳的地毯邊緣。
代西珩偏了一下頭,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停了一拍,然後他問:"你還沒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