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西珩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放下,然後抬眼看著她,目光里那種審視的意味又浮了上來:「你之前說你方向感不好,記不住路,在莊園裡老是走錯。」
周安的後背瞬間繃緊了,她咽了一下口水:「……我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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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從狗舍跑出去那天晚上,翻鐵絲網、鑽檢修口、走管線通道、躲攝像頭——每一個轉折點都沒走錯。」
代西珩靠在沙發里,像在念一份她已經翻不了案的口供,「你甚至知道後勤通道幾點過車,知道貨斗的欄板高度足夠藏一個人,知道車出了莊園大門之後往哪個方向走能繞進山區。」
周安的耳根徹底紅了。
「你跟我說你方向感不好?」代西珩歪了一下頭,「你管這叫方向感不好?那你方向感好的時候什麼樣?從主樓飛出去?」
周安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發現所有藉口都被堵死了,最後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把手一攤:「我那不是怕您不讓我出去嘛……我要說『我記路,我能跑』,您能讓我出門嗎?」
「所以你就撒謊。」
「那叫策略性自我修飾。」
「什麼叫策略性自我修飾?」
「就是……」周安仰著臉看他,理直氣壯,「在大方向正確的原則下,對局部細節進行符合實際需要的靈活調整。」
代西珩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周安被他笑得心裡發毛:「您笑什麼……」
「我笑你,」代西珩說,「你說瞎話的本事倒是漲了。」
周安一直覺得,代西珩一般不笑,笑了卻更可怕。
果然,代西珩繼續說:「你在我面前撒過的謊,我一件一件都記著,不追究不代表忘了,就是看你想不想自己承認。」
周安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覺得自己像一隻被抓了現行的小偷,贓物還攥在手裡沒來得及藏,被主人拎著尾巴從柜子底下提溜出來。
代西珩看著她那副窘迫的模樣,嘴角的弧度終於鬆開了一些:"你記性好、辨路能力強、觀察力敏銳——這些是你爸給你的東西,你用在傅時那邊扛住不開口,叫本事。你用來在我面前裝路痴、編瞎話、騙駱川說學校有社團活動——"
他頓了一下:"那叫欠收拾。"
周安低著頭,聲音悶悶的:"……那您到底還收拾不收拾我了?"
"你希望我收拾你?"
"不希望。"她說得飛快,"但我怕您攢著一起算。"
代西珩看了她兩秒,然後站起來,整了整袖口:"不罰你了,但你的帳還在,下次再犯,一起清算。"
周安猛地抬頭:"那您這跟罰了有什麼區別?"
"區別在於,"代西珩已經走到樓梯口了,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你自己心裡清楚自己身上還壓著東西,這比挨一頓管用。"
"……您這招真損。"
"你說什麼?"
"我說您這招真……英明。"
女孩兒還想辯解,代西珩已經站了起來,伸手在她後腦勺上按了一下,像是隨手拍了拍一隻不聽話的貓。
然後他轉身往樓梯方向走,聲音從前面飄過來:「撒謊的事,等你什麼時候再去狗舍那邊巡視一圈,把每一道鐵門後面的人認全了再說。」
周安站在原地,後腦勺還殘留著被他按過的那一小片溫熱。
她把手背貼到後腦勺上,小聲嘟囔了一句:「……這叫敲打,對,就是敲打,他說不罰我,但還是得讓我知道——他什麼都知道。」
她站在客廳里,盯著他那道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慢慢呼出一口氣。
「……行吧,不罰就不罰。」
她上樓回房間,關上門之後靠著門板站了片刻,然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他還拍了我一下……跟拍貓似的。」
她走到床邊坐下,兩隻腳懸空晃了晃,仰面倒進床鋪里,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嘴角那點笑意終於徹底藏不住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笑了一下,然後又翻回來,把被子拉過來裹住自己:「周安,你完了,你被他拿捏得死死的。他捏你耳朵你不敢躲,拍你腦袋你還在這兒回味,你以前在學校打架鬥嘴的氣勢呢?都餵貓了?」
她把被子拉過頭頂,在黑暗裡安靜了一小會兒,然後又把被子掀開一條縫,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天花板:「……不過他確實挺講理的。」
天氣一天比一天涼了。
周安穿著件薄衛衣蹲在院子裡,那隻橘貓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回來了。
橘貓倒是毛厚了,周安拿了點吃的,橘貓蹲在石板縫裡吃得頭也不抬,尾巴尖懶洋洋地掃著地面。
老爺子再也沒提過"送走"兩個字,有時候晚飯後老爺子在客廳里坐著聽收音機里的戲曲,周安蹲在旁邊給蘭花換水,兩個人隔著半間客廳安安靜靜的,誰也不礙著誰。
周安覺得日子舒服極了。
她甚至開始習慣每天早上下樓時先往客廳看一眼,老爺子坐在那把固定的椅子上喝早茶、翻當天的報紙,看到她就點一下頭。
她也會自然地叫一聲"爺爺早",然後溜達到餐廳去吃飯。
這種日子過了快兩個月,她覺得自己那顆懸了大半年的心終於落到了實地上,踏實得幾乎要長出根來。
唯獨一個人沒有放鬆。
代西珩這段時間話比平時少,在集團的時間越來越長,回來後文件照看、事務照理、該見的客一個沒少見。
周安有一回給他送茶水進去,看到他坐在書桌後面,手裡的筆擱在紙上已經好一會兒沒動,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秋風颳得光禿禿的花圃上,眉骨壓得很低,不知道在想什麼。
她輕手輕腳把茶杯擱在桌角,代西珩聽到聲響偏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的東西還沒完全收起來,帶著一層薄薄的、像冰面下暗流一樣的審慎,但落在她臉上的時候很快就化開了。
"放那兒就行了。"
周安沒走,站在書桌旁邊歪著腦袋看他:"大少爺,您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沒有。"
"您騙人,"她篤定地說,"您眉頭擰著的時候都是在想事情,而且都不是什麼好事。"
代西珩看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周安等了幾秒,覺得自己大概是問不出什麼了,就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代西珩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你這幾天沒事別到處亂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