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老爺子明顯不想見客,周安也不問代西珩,直接換個花樣找藉口把人趕走。
「爺爺正在跟那隻橘貓下棋呢,下了三盤了,一盤沒贏,正較著勁兒呢,您這一進去,貓輸了算誰的?」
「您來得不巧,老爺子剛睡著,他睡前說了,誰來都不見,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排隊。」
「爺爺在閉關,練一種不說話的功夫,見人就破功。您要是真心疼他,就讓他把功練完,下回見您的時候說不定能隔空給您遞茶呢。」
「您說您大老遠來一趟不容易?是啊,我也覺得不容易,但老爺子說了,今天黃曆上寫著『忌訪客』,他怕您回去路上不順,特意讓我勸您改天,您瞧他多替您著想。」
「老爺子說昨晚上夢見菩薩了,菩薩讓他今天清靜一日,您要是非要進去,菩薩怪罪下來,您替他去廟裡上香啊?」
代西珩站在門口聽完,端著水杯看了周安一眼:"你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那當然,"周安得意地揚揚下巴,"我這叫在實踐中成長,以前在狗舍那邊我就學會了怎麼跟人打交道,現在升職了,從狗舍轉到前廳,這叫職業生涯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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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是職業生涯規劃?"
"怎麼不是了?"周安說,"坐等升職加薪。"
"沒人給你加薪。"
"那您給我加點零花錢也行。"
代西珩伸手捏住周安耳朵,稍微用力,女孩兒疼的呲牙咧嘴:「大少爺,您幹嘛?」
男人手沒松,聲音帶著難得的笑意:「你是拒客還是編段子,說得天花亂墜,人是跑了,跑之前還找我告狀,你挺會替我找事兒。」
周安撇著嘴求饒:「我不要零花錢了,不要了……」
代西珩晃了晃手腕,周安腦袋跟著動,男人捏著耳朵將女孩拉近:「把你當看門的使喚是抬舉你,你倒好,拿自己當門神了,誰進來你貼誰一道符?」
周安歪著腦袋,兩隻小手穩穩抓著代西珩襯衫:「大少爺,我下次趕人先請示……」
代西珩鬆開手:「終於說到點子上了。」
女孩兒揉著耳朵,往後退了兩步,一副害怕再次被揪的架勢。
周安退到沙發扶手旁邊,偷瞄了一眼代西珩的神色。
男人已經轉身走回樓梯口,像是剛才捏她耳朵那一下只是隨手逗了只貓。
"您這人,好好說話不行嗎,動不動就動手。"
代西珩轉回來:"你耳朵比你嘴皮子軟。"
"那當然,我全身都軟,就骨頭硬——您不也是因為我骨頭硬才沒把我扔出去嗎?"
話一出口,周安自己先頓了一下。
她這句話說得隨意,但說完之後腦子裡忽然蹦出來一個她憋了好久的問題:「大少爺……您怎麼沒罰我?」
代西珩的腳步頓了一下,偏過頭來居高臨下地看了她一眼:「罰你什麼?」
「就……我跑了呀。」周安往前追了兩步,站在樓梯扶手旁邊仰頭看他,「鐵絲網、檢修口、管線通道、鑽貨斗、上陌生人的車、被傅時關起來……」
她一邊數一邊掰手指,數到最後發現手指不夠用了,乾脆把手一攤,「這麼多事兒呢,您一件都沒提。」
她越說越覺得不對勁:"您是不是憋著大的呢?"
代西珩轉過身來,雙手插進褲袋裡,低頭看著她。
那道目光裡帶著點審視又好笑的神色,像在看一隻傻耗子。
「你覺得我該罰你?」
「按您的規矩……」周安認真想了想,「我跑出去這件事,夠進內刑室跪到天亮了。可您一直沒提,我本來以為您是忙忘了,後來想想您這種人不可能忘事,那就是故意的。」
她仰著臉看他:「為什麼呀?」
代西珩從樓梯上走了下來,邁過最後一級台階的時候沒有停步,徑直越過她往客廳方向走。
周安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
男人自顧自往水杯續水:"你是不是皮癢?不挨一頓不舒服?"
周安噎了一下:"也不是……就是……您以前罰我從來不手軟,這回突然不罰了,我總覺得哪裡空落落的。"
"空落落的?"代西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品味這個詞放在她身上有多荒唐,"周安,你是第一個挨打挨出習慣的人。"
"我那不叫習慣!"周安立刻辯駁,"我那叫預期管理!您以前每回都罰,這回突然不罰了,我以為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結果寧靜了半個多月,我睡覺都不踏實,總覺得自己半夜會被拎起來扔回清算區——您不知道那種感覺多折磨人。"
代西珩靠在沙發靠背里,像在享受她說這番話時那股又急又惱的勁兒。
周安看著他那副表情,更確定了——他就是故意的。
"您就是故意不說,讓我自己在這兒胡思亂想,對吧?"
"我沒讓你胡思亂想。"代西珩的語調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像在逗貓的節奏,"是你自己管不住腦子,我也沒讓人半夜把你拎起來扔回清算區,你自己睡不踏實,這也能算到我頭上?"
周安被堵得說不出話,癟著嘴站在那兒,耳朵根還泛著一層被捏過的淡紅色。她憋了幾秒,決定換個角度:"那您到底為什麼不罰我?"
代西珩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擱下,終於開口了:「你在傅時那邊待了幾天?」
周安愣了一下:「……我記不清,大概三四五六七八天吧。」
「七天。」代西珩靠進沙發靠背里,一隻手搭在扶手上,食指慢慢叩了兩下,「斷水斷食、關小黑屋、讓你看那些東西——傅時的手段我知道,他既然把你關進去,就不可能只是關著。你撐了三四天,沒給他畫一張圖,沒告訴他狗舍的巡邏路線、莊園的備用電路位置、主樓的內部動線。」
周安抿了一下嘴唇:「畫了我也活不了,他那個人言而無信。」
「但你可以跟他做交易,告訴他一部分無關緊要的、不影響大局的、讓他以為你說了全部但其實只說了皮毛的東西,這種事以你的腦子,你做得出來。」
周安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她確實想過,最終沒有實施。
代西珩看著她:「你一張圖都沒畫,一個字都沒說。」
周安站在那裡,手指絞著衣擺的邊角,耳朵又開始發燙了。
「所以你跑出去這件事,」代西珩說,「抵掉了。」
周安猛地抬頭看著他:「……抵掉了?」
「你在那種處境下沒有背叛代家,我還因為這件事罰你,那我成什麼了?」
代西珩偏了一下頭,「我雖然規矩多,但不是不講理。」
周安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鐘,然後她眨了眨眼,那點壓不住的笑意從嘴角開始往上爬,又硬生生被她按回去,換上了一副故作嚴肅的表情:「那您……不罰我啦?」
「不罰。」
「舊帳也不翻啦?」
「不翻。」
周安的嘴角又開始往上翹,她使勁繃住,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極其正經的語氣說:「那我謝謝您,您真是一個寬宏大量、體恤下屬、英明神武的好主子。」
代西珩看著她那副裝模作樣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不過……」
周安的心猛地一提:「不過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