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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交鋒

  書房的門關上之後,代西珩站在窗邊沒有立刻轉身。

  老爺子在他身後幾步遠的位置坐下,姿態比在客廳里鬆快了一些,但那種骨子裡的端正沒有卸。

  "你坐。"老爺子說。

  代西珩轉過身,走到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沒有像平時那樣靠近椅背,只是坐直了,兩隻手擱在扶手上,看著對面那個頭髮花白但目光如鷹的老人。

  老爺子開門見山:"她不能再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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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代西珩的表情沒有變化:"您說的是誰。"

  老爺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跟我裝什麼傻",但他沒有拆穿,只是把話接了下去:"周峻的女兒,你看得出來,我也看得出來,她虛歲十七吧,心裡裝的事情已經不止十七了,你再留她兩年,有些東西就掰不回來了。"

  "掰回來?"代西珩偏了一下頭,"您覺得她現在在往哪個方向長?"

  "你自己清楚。"

  代西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一下,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幅度很小,但老爺子捕捉到了。

  "她爸是周峻。"老爺子繼續說,語氣沒有起伏,"周峻是怎麼走的,不用我重複,她的血脈擺在那裡,她心裡有沒有恨,你測不準,你現在覺得她乖,那是因為你給的東西夠多,哪天你少給了一點,她會不會翻過來咬你一口?你賭得起?"

  代西珩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老爺子,目光沉穩而乾淨,像一面被反覆擦拭過的鏡面。

  "爺爺,我問您一個問題。"他說,"您覺得我現在坐在這兒,是憑什麼?"

  老爺子的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憑您留給我的家底?"代西珩偏了一下頭,"還是憑我這些年自己搭起來的網?"

  這句話落下來的時候,書房裡的空氣像被調低了一度。

  老爺子看著他,目光沒有移開:"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周安的事,我自己有數。"代西珩的聲音還是穩的,"您覺得她在往某個方向長,那是我讓她長的,她恨不恨、忠不忠誠、會不會咬人——這些事我比您清楚,因為她在莊園裡每一天走的路、見的每一個人、吃的每一頓飯,都在我的掌握里,您從東南亞調回來之前看到的那些,是結論,不是過程,過程我比您先看完。"

  老爺子靠在椅背里,兩隻手交疊擱在腹前,臉上的表情像一塊被風化了很久的石頭,看不出裡面的紋路:"你為了一個小丫頭,在跟你的長輩叫板。"

  "我沒跟您叫板。"代西珩說,"我只是在告訴您,我的事我自己做主,您管代家的大局,管東南亞的線、管鏡灣的短駁、管二叔那邊的動靜——這些事您說了算,但周安這事,是我分的權。"

  老爺子笑了一聲:"你分的權?珩兒,你今年才不到二十五,你分的權有多少斤兩,你自己掂量過沒有?"

  "我掂量過。"代西珩說,"雲頂開業那晚,傅時的人被我端了三條線,鏡灣短駁的份額現在在我手裡,二叔在東南亞的帳目我每季度過一遍,南美的礦石合約明年全部走代家的船,法蘭克福新倉明年一月投入使用,接駁萊茵河的水運簽了三家承運商。"

  他報這些的時候語氣平得像念一份已經背熟的清單,每說一句,老爺子的手指就在扶手上收緊一分。

  "這些事,您都知道。"代西珩說完之後頓了一下,"但您不一定知道的是——雲頂的加密硬碟在我手裡,那上面的東西我沒給您過過目,全是雲京政要的私密,精彩的很。還有一件事,二叔在曼谷接觸的那三家本地承運商,其中有一個人,是我安進去的。"

  老爺子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停住了。

  書房安靜極了,兩個人隔著書桌對視,誰也沒有先移開目光。

  然後老爺子緩緩呼出一口氣,像一隻被壓了太久的彈簧慢慢鬆開。

  他看著代西珩,目光里的銳利沒有收,但他開口的時候,語氣里多了一層薄薄的、像被磨過的涼意:"你長本事了,你手裡捏著這些東西,是早就準備好了等我回來的那天用的?"

  "我沒準備針對您。"代西珩說,"二叔在東南亞能活動到今天,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是因為您給了他空間,我尊重您的安排,所以我沒有動他,但您也不能動周安。"

  老爺子靠回椅背里,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沉下去的夜色。

  他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比剛才老了一些,線條的邊緣像被磨鈍了的刀刃。

  他沒有立刻接話,書房裡只剩下空調的低微嗡鳴聲。

  "你知道我要的是什麼。"老爺子終於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度,"我要的是代家這個架子不倒。你說你手裡捏著雲頂的硬碟、周副司長的簽字、曼谷那條安進去的線——這些東西是你的底牌。但你想過沒有,你手裡這些牌,一半是踩著代家的地基搭起來的,你拆了我布的東南亞節奏去救她,那條線露的底,我替你補了。"

  代西珩沒有說話。

  "我不是來跟你爭輸贏的。"老爺子說,"我是來提醒你,你是代家的長孫,你坐的這個位置,底下多少人等著看你出錯?你二叔就不說了,其他的旁支在等,傅家在等,雲京一半的人都在等,你為了一個小丫頭,把刀柄遞給別人——你覺得值?"

  "值不值,不是這麼算的。"他說。

  老爺子看著他,沒有說話。

  "您說她是叛徒的孩子,說她心裡可能有恨。"代西珩的聲音帶著篤定的沉穩,"但您有沒有想過,她爸被上司連累,她媽死在清算區,她本人被關在地下室里餓了好幾天。"

  他抬頭,正對著老爺子:"您說她在往某個方向長,您看出來了,那您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麼會長成那樣?"

  老爺子沒有回答。

  "我把她從清算區拎出來那天晚上,地下室的地板是濕的,她縮在角落裡,手裡攥著一張七十分的試卷,她那時才十五歲。"代西珩說,"她現在每天上學放學,會在客廳圓凳上幫我核對食材帳單,會蹲在院子裡餵貓,她長成這樣,是我願意的。"

  他把話說完之後重新坐下來,姿態和剛才一樣端正。

  "您可以把她送走,"他說,"但您得想清楚,她走了之後,我手裡這些東西還在不在。"

  老爺子看著他,過了很久,他緩緩站起來。

  他走到書房門口,手搭上門把手的時候沒有回頭,只說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

  門在他身後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