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子這一住,就沒再提走的事。
起初周安以為他頂多過完正月十五就回東南亞,畢竟那邊還有那麼多攤子要盯。
結果正月過了,二月二過了,連清明都過了,老爺子依然每天早起在花園裡散步,喝完早茶就坐在客廳那把固定的椅子上翻報紙,偶爾叫幾個核心人物進一樓茶室說話,其餘時間就是觀察。
觀察周安。
周安一開始沒察覺,後來發現無論她在餐廳吃飯、在走廊經過、在院子裡蹲著看螞蟻搬家,總有一道不緊不慢的目光落在她後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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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知道老爺子在防什麼。
他怕她跟代西珩走得太近。
畢竟她爸是周峻,被按叛徒同黨處置的周峻,他怕周峻的女兒進了代家的門,表面乖巧懂事背地裡藏著刀子。
他還怕代西珩年輕氣盛,被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哄得轉了性子,做出什麼不合規矩的事。
所以周安裝了大半年的乖。在學校認真上課,回家該洗碗洗碗該端茶端茶,見到老爺子就甜甜叫一聲"爺爺好",問什麼答什麼,不問絕不多嘴。
老爺子試探過她好幾次。
有一次故意把一份標註過的東南亞貨運圖放在茶几上,看看周安會不會湊過來細看。
周安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就移開視線,蹲下去給茶几邊的貓餵水。
老爺子後來又讓人在餐桌放了幾本記錄代家內部事務的舊冊子,周安撿起來送回茶室,說"爺爺您的東西"。
自始至終沒有翻開看一眼。
到了夏天,老爺子終於撤掉了盯她的人。
那天下午周安從學校回來,熱得額角一層細汗,正蹲在冰箱前面翻冰水的時候,孟嫻從後廚探出頭來說了句:"周小姐,您房間床底下是不是壓著什麼東西?今天玲玲打掃的時候看到露出來一角,怕是什麼要緊的物件,讓我問問您。"
壞了,周安之前藏的零食袋子,蘭蘭一直是知道的,最近不知道怎麼了,蘭蘭總是忙,打掃她房間的,就換成了玲玲。
周安灌了一口冰水,隨口說:"哦那個零食袋子——"
話說到一半她頓住了。
代西珩那次深夜回來擱在走廊矮柜上的,袋子裡本來裝著膨化點心和巧克力棒,她吃得乾乾淨淨之後把空袋子疊好收了起來,一直沒捨得扔。
那是代西珩頭一回給她買零食,雖然嘴硬說"沒人吃放那兒占地方"。
她收起來的時候告訴自己這是紀念、是證據、是某種憑證——證明他當時確實沒想把她扔回清算區。
但現在被問起來,她忽然覺得自己那股心思要被攤開在光底下照了。
"……就是一個舊袋子,忘了扔了。"周安把冰水擱回檯面上,含糊地說,"我回去看看。"
她上樓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推開房間門,玲玲正在把換季的薄被疊好放進衣櫃,看到她進來就笑了一下:"周小姐,我幫您把床底下的東西掏出來了,怕壓壞了。"
周安低頭一看,那隻淺灰色牛皮紙袋正端端正正地放在床頭柜上,疊痕還在,邊角壓得整整齊齊,打開看裡面乾乾淨淨。
玲玲已經出去了,周安站在床頭櫃前面盯著那隻袋子看了好一會兒。
她伸手捏了一下袋口,手指沿著摺痕慢慢划過去,忽然覺得臉有點燙。
她趕緊把袋子重新疊好塞進抽屜最裡面,壓在那條早就沒了影子的綠色手鍊的空位置旁邊。
那天晚飯的時候周安覺得老爺子看她的眼神有點不一樣了。
周安低頭扒飯,假裝什麼都沒察覺到。
飯後老爺子坐在客廳里喝茶,手裡捏著一枚青花瓷的茶杯蓋慢慢轉著圈,看著窗外的暮色沉下來。
代西珩上樓處理公務了,客廳里只剩老爺子和陳管家兩個人。
"老陳。"老爺子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語。
陳管家立刻上前一步:"老爺子有什麼吩咐?"
老爺子端著那杯茶,目光落在窗外那排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的冬青枝上,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剛才又低了幾分:"那丫頭——擱這兒待了多久了?"
陳管家算了一下:"一年多了。"
老爺子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像在衡量一件他斟酌了很久的事。
他今天下午無意間看到了周安從房間裡出來時手裡攥著那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牛皮紙袋,沒來得及藏好就匆忙往抽屜里塞。
那個動作太快了,快得不像是隨手一扔,像在藏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他知道那種動作意味著什麼。
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為什麼會把一隻空零食袋子疊得那麼整齊、壓在抽屜最裡面捨不得扔?
老爺子把茶杯擱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她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說。
陳管家站在他身後,沒有追問理由。
老爺子閉上眼睛,靠在沙發靠墊里。
他想起周峻,想起那個年輕時候做事利落但眼神里總帶著一股倔勁兒的勘繪師。
周峻的女兒現在長到了十六歲,眉眼之間的那股東西和周峻當年如出一轍。
他不管周安的目的是什麼,哪怕有一絲絲報仇的味兒,都必須清理乾淨。
老爺子睜開眼睛,視線落在客廳角落那盞落地燈上,到底周安少女心動,還是手段藏的深,只要有讓代西珩稀里糊塗陷進去的可能,就要掐滅。
他不能讓這種稀里糊塗的東西繼續長下去,代西珩現在是代家的頂樑柱,他的婚姻、他的配偶,不能是一個從清算區里撿出來的叛徒的孩子。
"把她送到國外去。"老爺子說。
陳管家的呼吸頓了一瞬:"老爺子,大少爺那邊——"
"我會跟他說。"
老爺子站起來,把那杯沒喝完的茶擱在茶几上,轉身朝樓梯方向走。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清晰,一階一階地往上走,像某種開始運轉的齒輪。
他推開二樓走廊盡頭的窗戶,夜風從花圃那邊灌進來,裹著夏天傍晚特有的濕潤草木氣息。遠處主樓的燈亮著幾盞,代西珩書房的門縫裡透出一道暖黃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