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廳里暖黃的燈光從挑高的水晶燈上傾瀉下來,照著那張能坐二十人的長桌。
代老爺子坐在主位,代西珩坐在他右手邊,尤書亦和尤雅坐在長桌另一側。其餘幾個旁支的重要人物各自落座,氣氛表面看起來和樂融融,像一場尋常的年夜飯前奏。
陳管家親自布菜,莊師傅把壓箱底的功夫全拿出來了:一道蟹粉獅子頭蒸得蓬鬆如雲,一盅花膠燉雞泛著金黃的油光,還有白灼菜心碼得像翡翠磚……
尤書亦落座時誇了一句"這手藝在雲京也找不出第二家",尤雅在旁邊抿著嘴笑,活脫脫一幅父慈子孝其樂融融的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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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被安排在長桌最末端的位置,離主位隔了整整半張桌子。
她倒是鬆了口氣,坐那麼遠,至少不用全程繃著後背吃飯。
菜剛上了兩道,老爺子看著尤書亦:「老二那邊,這陣子我就不讓他回來了。東南亞那邊的事情還沒收完,他留在那邊盯著,比來回折騰強。」
尤書亦端著酒杯,姿態優雅:「阿擎那邊也是忙,東南亞新線路剛鋪開,他走不開,過年嘛,一家人心意到了就行。爸,您這次回來可得多住些日子,西珩這孩子在您不在的時候可長進了不少,光說家裡,就添了不少新氣象。」
她笑著看了一眼代西珩,又看了一眼周安,目光膩著溫和:「連身邊都有人照顧了,以前我可從來沒見過他帶誰回家住過,這姑娘叫周安吧?」
尤雅在旁邊適時接話:「表姑,就是叫周安,聽說她爸叫周峻。」
尤書亦「哦」了一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剛想起什麼要緊事:「周峻?就是那個跟著陳競成叛變的周峻?我記起來了,當年他走的那條線,可讓代家虧了不少。」
她說這話的時候還看了周安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虛假的惋惜:「小姑娘倒是長得挺精神的,就是這出身……也不知道該說是誰對不起誰。西珩心善,把你留在身邊養著,換做是別人,怕是早把你一併清算乾淨了。」
周安正在夾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碗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才抬頭看向尤書亦。
「二太太說得對,我爸是叛變主謀的部下,這個我認。」
她端起手邊的果汁喝了一口:「但我爸跟著陳競成幹了十幾年,那些年他替代家畫了多少勘繪圖、走了多少趟線,您不清楚,我也不清楚,反正他最後是賠上命了,人死帳消。至於我現在吃誰家的飯,睡誰家的床——」
她偏頭看了一眼代西珩的方向,又轉回來,「那是我自己的事,您要是怕我回頭給代家添麻煩,不如跟大少爺說一聲,讓他把我扔出去,我絕不回來。」
尤書亦臉上的笑僵了一瞬,指尖的酒杯微微傾斜了一下又穩住。
她顯然沒想到周安會在這個場合、當著老爺子的面說出「讓他把我扔出去」這種話,而且說得那麼坦蕩。
她還沒來得及接話,尤雅已經忍不住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表姑不過是替你擔心,怕你心裡記恨代家,畢竟你爸媽那件事——」她恰到好處地停住,「換做誰都會有點芥蒂吧。」
周安把果汁杯放下,雙手擱在桌面上,看著尤雅,笑得特別真誠:「尤雅姐姐,你上次哭著被二太太扇巴掌帶出莊園的時候,我還以為你至少會長點記性呢。怎麼,幾個月不見,你又覺得自己能替我操心心理問題了?你家開心理診所的?」
尤雅的臉色唰地白了,尤書亦在旁邊輕輕按了一下她的手背,她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
長桌旁幾個旁支的人低頭假裝在夾菜,陳管家站在角落裡,目光落在桌布上一動不動。
代西珩放下筷子,目光壓得很低,語氣帶著冷意,「飯桌上怎麼說話呢?沒規矩。」
沒有指明是說誰,卻讓所有人都閉嘴,幾個旁支長輩打圓場,說什么小姑娘鬥嘴而已。
但是周安偏要鬧動靜,故作乖巧地「哦」了一聲:「我錯了,大少爺。」
然後她又補了一句:「但我說的都是實話。」
代西珩的眉頭擰了一下,偏頭看了她一眼:「安崽,把嘴閉上,好好吃你的飯。」
「安崽」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周安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低頭夾了一顆青菜塞進嘴裡,嚼得很安靜。
但旁邊的尤書亦和尤雅同時僵住了,尤雅的筷子停在碟子上方。
老爺子終於動了,他把茶杯擱回桌面,看了一眼尤書亦,又看了一眼代西珩,然後目光落在周安身上,不冷不熱地開口:"你膽子確實不小。"
周安抬頭:"爺爺,謝夸。"
"我在陳述事實。"
"那您這個事實陳述得真准。"
代西珩在旁邊咳了一聲,周安立刻閉嘴。
老爺子沒有再接話,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獅子頭,嚼得很慢。
周安夾了一個藕粉圓子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來,嚼的時候努力不出聲,像一隻在餐桌邊緣偷偷進食的、自以為藏得很好的耗子。
她咽下去之後,聽到老爺子在旁邊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這孩子吃飯的樣子倒是挺下飯。」
周安噎了一下。
代西珩面不改色地接了一句:「她一直這樣,您多擔待。」
飯桌上的寒暄繼續了一陣子,尤書亦到底是在場面上打了半輩子滾的人,很快就調整好情緒,重新談笑風生地替別人布菜、問東問西。
晚上,一樓臥室,代老爺子坐在代西珩對面:「那個小丫頭,你不能留太久。」
代西珩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她留在莊園,目前沒有壞處,傅家那邊的人還在雲京周邊轉,她跑出去過,知道傅時的行事風格,比我底下任何一份報告都管用。」
代老爺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像一面老舊的銅鏡,映出來的人影有些模糊:「是因為她有用,還是因為她好玩?」
代西珩的指尖在杯沿停了一下:「都有,爺爺別操心了,今天奔波太累,早點休息吧。」
老人家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一邊嘆氣一邊點點頭,代西珩起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