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老爺子走到跑道地面上的時候，人群里起了一陣極其細微的騷動，像是被同時放開的某種緊繃的弦，所有人都微微俯身，行了一個整齊劃一的禮。
周安也跟著彎了一下腰，動作慢了半拍。
然後她聽到代老爺子的聲音：「在家門口就不用多禮了。」
他走過那排黑衣人中間的空隙時腳步不停，像一台被設定好路徑的精密儀器，越過眾人走到代西珩面前站定。
周安偷偷抬起頭，越過代西珩的肩膀邊緣，看到了代老爺子的臉。
比她想像中老一些，但那雙眼睛不像老年人的眼睛，清亮、銳利，此刻正落在代西珩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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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西珩站得筆直，沒有多餘的寒暄，只是微微側身，讓出半個身位：「車準備好了。」
代老爺子點了點頭，視線從代西珩身上移開，像一隻在掃描整個場域的鷹，極快地掃過代西珩身後那排人的面孔，然後他的目光在某個位置停住了。
周安的後背一緊。
代老爺子的視線正落在她身上。
就停了一拍——大約兩秒鐘——像一枚被輕輕放在桌面邊緣的硬幣，短暫但存在感極強。
然後那道視線移開了，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代老爺子偏頭對代西珩說了一句：「走吧。」
代西珩應了一聲，側身半步，讓出通道。
周安趕緊退到更後面，把臉埋進大衣領子裡，跟著人群的節奏往車的方向移動。
上車之前她聽到旁邊有人低聲議論，聲音壓得極低，但恰好被風送進她耳朵里：「老爺子這次回來，怕不是單為了過年。」
另一人接話：「雲頂的事，動靜太大了，東南亞那邊有幾條線都跟著動了，老爺子不可能不知道。」
代老爺子上車，代西珩示意周安跟上，周安低頭鑽進車裡，坐在靠窗的位置。
旁邊代老爺子和代西珩聊天，周安儘量將自己的存在感降低。
車子駛入莊園大門，周安透過車窗看到主樓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
陳管家站在最前面，雙手垂在身側，站得端正而恭謹。
孟嫻在他身後兩步遠的位置，旁邊是蘭蘭和另外幾個她叫不出名字但常在主樓出入的傭人。
再遠一些，花圃旁邊的石板路上還站著幾個穿深色便裝的人，大約是莊園外圍的管事。
「這陣仗跟迎接外賓似的。」周安低聲說。
代西珩今天難得沒接話，因為車子已經停穩了。
代老爺子下車的時候，陳管家率先上前，微微躬身，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老爺子，一路辛苦。」
代老爺子微微頷首，沒有停留，直接邁步進了主樓的門。
周安跟在人群後面走進客廳的時候，代老爺子已經在客廳主位上坐下了。
他坐在那張平時代西珩坐的沙發上，一隻手擱在扶手上，手指自然彎曲著。
代西珩站在他側前方的位置，夏淮生和另外幾個重要的人物各自站在客廳兩側。
周安沒敢往中間走，悄悄繞到最邊緣那排盆栽旁邊站定，把臉藏在一株龜背竹的葉子後面。
代老爺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時候杯底在茶几上碰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抬起眼來，目光掃了一圈客廳里的人，然後開口：「人齊了？」
代西珩微微點頭：「齊了，二嬸在路上，應該馬上到。」
老爺子沒有接話，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茶杯，像在確認茶的溫度，然後他又抬眼，朝代西珩身後那片區域看過去。
他的目光越過夏淮生和趙啟明，越過那幾株盆栽的葉子邊緣，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周安身上。
周安整個人僵在原地，連呼吸都頓了一拍。
老爺子偏頭，看向代西珩：「這就是你上回從傅家那邊救回來的那個？」
代西珩沒有猶豫：「是。」
代老爺子又看了周安一眼，然後說：「讓她站那麼遠幹什麼。」
周安站在盆栽後面沒有動，直到代西珩偏頭看了她一眼，她讀懂了他的示意，才從那排盆栽後面走出來。
她走過客廳中央那片被燈光照得發亮的地面時，覺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後背上。
她站到代西珩身側稍後一些的位置，抬手把鬢角的碎發別到耳後，站姿端正，但她開口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股周安式的、壓著刺兒的乖巧：「爺爺好，我是周安。」
代老爺子看著她，目光沒有移開：「你爸是周峻？」
周安點了點頭：「是。」
代老爺子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開口：「周峻以前替代家做事，做得不錯，可惜跟錯了人，你倒是比你爸識時務。」
周安站在那裡，把指甲掐進掌心裡，面上卻浮出一個禮貌的微笑：「我這不是識時務，我是沒地方去了，您孫子收留我，我就待著，哪天他不要我了，我再想別的轍。」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代老爺子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像是沒有料到她會在這種場合、在這麼多人面前說出「哪天他不要我了」這種話。
代西珩在旁邊開了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平穩：「她說話沒大沒小，您別往心裡去。」
代老爺子沒有接話，把茶杯擱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瓷面發出一聲細響。他偏頭看向代西珩，目光冷而沉，帶著一種沉澱已久的判斷：「你那邊的事，明天再說。」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這句話重新調整了壓力，那幾個核心人物同時微微繃直了後背，又同時鬆弛下來。
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隨著一聲清脆的、帶著笑意的招呼聲：「爸！您可算回來了。」
尤書亦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羊絨外套，裡面是深色的高領裙，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欣喜和熱切，快步穿過客廳中央走到代老爺子面前。
她身後跟著尤雅，穿了一件淺粉色的薄羽絨服，頭髮披散著，妝容精緻，手裡還拎著一個小巧的禮盒，走到老爺子面前時甜甜地叫了一聲：「爺爺新年好，這是我給您挑的圍巾，您看看喜不喜歡。」
老爺子接過那個禮盒，沒有打開，只笑了一下：「你們有心了。」
周安站在代西珩身側，看著尤雅那股熱絡的勁兒，心裡直罵人。
尤書亦又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一年沒見您了」「這次回來好好過年」「一切都好」之類的話，滴水不漏，笑著退到了旁邊的位置。
代西珩偏頭看了一眼陳管家：「晚飯備好了？」
陳管家應了一聲：「備好了。」
「那就移步餐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