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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接機

  自從放假,周安就多了很多時間,在代西珩忙的時候,就出去找林野開車,當然都是正大光明報備過的。

  臘月二十九那天清晨,天還沒亮透。

  周安是被走廊里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是一陣又重又急的、像整棟樓被人按了快進鍵似的悶響。

  她翻身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玻璃上結著一層厚厚的白霜,天色是那種灰藍色的、還沒完全亮透的冷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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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她的房門被敲響了。

  不是平時那種禮節性的三下,是直接推開的——孟嫻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件疊好的深灰色大衣,另一隻手端著一杯熱牛奶,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周小姐,趕緊換上,車已經在門口等了,大少爺讓您十分鐘之內下樓。」

  周安接過那杯牛奶灌了一口,燙得她齜了一下牙:「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老爺子今天到。」孟嫻把那件大衣抖開,不由分說地披到她肩膀上,「原定是明天,但老爺子那邊臨時改了行程,提前了一天,現在大少爺已經在樓下等了,您快點。」

  周安被那件大衣裹住的時候,整個人還處於半夢半醒的狀態。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件大衣的料子——深灰色的羊絨,厚實柔軟,領口處綴著一圈極細的暗紋,不知道是什麼圖案,摸上去像某種被反覆壓實的、帶著年代感的刺繡。

  她穿著睡衣被推進洗手間,孟嫻在外面敲門催了三遍,她顧不上刷牙洗臉,套上大衣就往下跑。

  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因為從樓梯拐角望下去,她看到了一幅她從未見過的主樓景象。

  客廳里站著十幾個人,清一色的深色正裝,整整齊齊地分成兩排站在玄關兩側。

  每個人的站姿都標準得像被尺子量過,腰背挺直,目光平視前方,雙手垂在身側。

  這些人里有她認識的,比如夏淮生和駱川,也有她不認識的,三四個年紀偏大的中年人,面容沉穩。

  還有一些面孔年輕些的,穿的是剪裁利落的西裝或中山裝,不是莊園裡常見的制服,更像公司或者基地那邊的人。

  周安慢慢走下來,穿過那兩排人中間的空隙,站到客廳中央的位置。

  代西珩站在門口,正在低頭整理袖口。

  他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的高領羊絨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的厚呢大衣,腰帶鬆鬆地扣著,整個人比平時更挺拔,也更冷。

  他聽到腳步聲,偏頭看了一眼走到他旁邊站定的周安。

  門口那兩排人齊刷刷地低下頭,氣氛比周安在電視上看到的迎接外賓還莊重。

  周安站到代西珩身側半步遠的位置,把大衣領子豎起來遮住半張臉,悄悄呼出一口白氣,然後壓低聲音問:「您爺爺回來過年?以前不是不回來嗎?」

  代西珩偏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周安知趣地閉上嘴。

  門口那兩排人開始動起來。

  夏淮生走在最前面拉開車門,駱川和其他幾個保鏢已經在旁邊列好了隊形。

  代西珩邁步走出去的時候,那兩排人無聲地分列兩側,像一道被整齊劈開的人浪。

  周安趕緊跟上去,緊跟在代西珩身側。

  她坐進車后座,發現代西珩今天換了一輛比她平時坐的那輛更長的車,後排空間寬敞得能躺下一個人,中間隔著一道半透明的深色隔板,駕駛座那邊看不到后座的情形。

  車子駛出莊園大門的時候,周安透過車窗看到外面不止這一輛車。

  前面一輛深灰色,後面一輛黑色,再後面還有第三輛,再往後看不清了,像一條被精心排列的蛇,在初冬清晨灰白色的光線里安靜地駛過路面。

  她收回視線,側頭看了一眼旁邊的代西珩。

  他正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眉眼壓得很深。

  「您緊張嗎?」她忽然問了一句。

  代西珩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但沒有抬頭:「我緊張什麼。」

  「我也不知道,」周安說,「但您今天穿得比平時正經,正經得有點不自在,跟參加家長會似的。」

  代西珩終於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線條鬆動了極短暫的一瞬,然後又被壓了回去。

  「你廢話怎麼這麼多。」

  車子開了大約四十分鐘,駛入一片她沒來過的區域。

  路兩側是寬闊的圍場,遠處能看到一排排低矮的建築輪廓,其中有幾棟頂部亮著紅色的導航燈,在灰白色的晨霧裡一閃一閃地標定著位置。

  周安透過車窗看到遠處跑道上停著一架銀白色的私人飛機,機身的線條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亮光。

  跑道邊緣站著一排穿著黑色制服的人,大約二十來個,間距相等,姿態端正,像一排被釘進地面的人形界碑。

  車子在距離跑道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來。

  周安跟著代西珩下車的時候,冷風裹著航空燃油的氣息灌進她領口,她吸了一口,涼得她鼻腔一緊。

  代西珩站在她前面幾步遠的位置,旁邊是夏淮生、駱川,以及另外幾個代家核心人物。

  遠處那架飛機的艙門還關著,引擎的低沉嗡鳴從跑道另一端傳過來,像一頭正在沉睡中緩慢呼吸的巨獸。

  周安站在代西珩側後方,把大衣領子又往上拽了拽,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的視線掃過跑道兩側那排整齊的黑衣人,又掃過站在自己前方那些神色肅穆的面孔,最後落在那架飛機的舷窗上。

  她悄悄問了一句:「您爺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代西珩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飛機艙門的方向,下頜線繃著一條利落的弧線。

  然後那扇艙門緩緩打開了。

  先出來的是一個穿深灰色中山裝的年輕人,大約三十歲上下,面容沉穩,站在舷梯頂端掃了一眼下方,確認地面情況,然後轉身朝艙內微微欠了一下身。

  周安的呼吸不自覺地放輕了。

  然後她看到一個人影從艙門內走出來,身形不高,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外面罩著同色系的厚呢外套,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鬢角花白。

  他走路的姿態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他在舷梯頂端站定,目光緩緩掃過下方那排迎接的人。

  周安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感覺到那道目光掃過的時候,連風向都變慢了。

  然後她聽到代西珩往前邁了一步:「爺爺,一路辛苦了。」

  那個人影從舷梯上緩步走下來,步伐有一種不容置喙的穩健,每落一級台階都像是把那一級台階的重量完整地踩進了地面。

  後面跟出來的人也都安靜地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