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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集團

  周安跟著他上了二樓,進了書房。

  代西珩走到書桌後面,從書架中層抽出一本薄薄的冊子,翻開某一頁,推到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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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頁面上印著一張世界地圖,幾處關鍵節點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標註著簡短的字跡。

  他指了指其中一個圓圈:「法蘭克福新倉,貨物從這邊走萊茵河水運到鹿特丹港,再換遠洋船,比走中歐陸路便宜百分之十五,時效差兩天,綜合成本更低。」

  他的手指沿著一條紅線滑到另一個圓圈:「曼谷是東南亞的中轉樞紐,代擎在那邊待了太久,底下有一批人已經認他而不是代家,所以才要盯緊了。南美那兩條線是礦石,走陸路要翻安第斯山脈,成本高得離譜,只能走船運。」

  周安低頭看著那張地圖,那些圈圈線線在她眼前慢慢連成了一片網。

  她忽然覺得,她以前以為的代西珩,只是他在主樓里的那副樣子——穿襯衫、喝茶、翻文件。

  但她現在看到的,是那些文件背後連著的整張網,從雲京一路鋪到法蘭克福,穿過萊茵河,繞過好望角,延伸到曼谷的港口和智利的礦山。

  她抬起頭來看他:「您每天看那些東西,不累嗎?」

  代西珩把冊子合上,擱回書架里:「累。」

  他轉過身來看著她:「但我要是累了就放手,這些線就會斷掉,線斷了之後,底下的人就會去搶、去爭、去撕,代家這個架子撐了這麼多年,不是靠運氣。」

  周安站在書桌前面,手指攥著衣擺:「那您……想過放手嗎?」

  代西珩看了她一眼,像是被她這個問題逗到了,又像是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就不值得回答。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窗邊,偏頭看了一眼窗外沉下來的天色:「你寫完作業了?」

  周安愣了一下:「……還沒。」

  「那你還有閒心在這兒問我放不放手,」他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臉上,「回去寫作業,明天要是交不上,我看你下周還有沒有心情琢磨這些。」

  周安被他這句話堵得沒脾氣,磨磨蹭蹭地往門口走。

  後來的一段時間,代西珩慢慢開始讓她接觸一些更具體的事。

  一開始是一些瑣碎至極的活計,比如核對廚房食材帳單,比如把陳管家報上來的幾份簡短的報表按日期排列好,比如幫蘭蘭整理花瓶里換季的花材清單。

  這些事情小得不值一提,但在周安看來,它們意味著他願意讓她站在那個位置旁邊看著了。

  她會坐在客廳圓凳上,拿著一份食材採購單,一邊念一邊用筆在紙上打勾。

  她甚至會在代西珩偶爾下樓來倒茶的時候,抬頭問他一句:「鰣魚這個月比上個月貴了,三十塊一斤,說是產地減產,要不要換一種?」

  代西珩會「哦」一聲,說「我差那點錢?」,然後端著茶上樓。

  周安坐在圓凳上看著他背影消失的方向,覺得這種日子雖然瑣碎,卻讓她心裡踏實。

  時間就在這種瑣碎的忙碌里一天一天地流走。

  窗外又下了一場薄雪,草坪上鋪了一層細白,石板路面上融了又凍的霜在清晨的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臘月二十那天,周安去給代西珩送晾好的襯衫,他正站在書桌旁邊和趙啟明說話。

  趙啟明手裡拿著幾份鼓鼓囊囊的文件袋,封面上印著不同的地名。

  他看了一眼周安,沒有避諱她,朝代西珩點了點頭:「大少爺,各地分公司的年度匯報都到了,按慣例統一安排在臘月二十六那天,集團會議室,您看時間行不行?」

  代西珩接過那疊文件袋,翻了一下封面的標註:「多少人?」

  「各地主管加上旁支負責人的代表,一共十二位。歐洲那邊兩位,東南亞三位,南美一位,中東一位,雲京本地三位,還有兩位是東南亞周邊國家的代理。」

  「行,會議室提前布置,二十八之前的幾天空出來。」

  趙啟明應了一聲,轉身退了出去。

  代西珩把那疊文件袋擱在桌角,偏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周安:「到時候你也去。」

  周安愣了一下:「我也去?幹什麼?」

  「旁聽,」他說,「你不用說話,坐著就行。」

  臘月二十六那天,周安第一次去了代氏集團大樓,頂樓的會議室被提前收拾出來了,長桌鋪了深綠色的絨面桌布,每把椅子前面放著一隻白瓷杯和一碟細點。

  周安坐在長桌最末端的位置,腰背挺直,雙手擱在膝蓋上,看起來像一隻端坐在課桌後面的學生,面前的白瓷杯里的茶一口沒動。

  她聽著那些人口中不斷冒出的地名和數字——中東的石油中轉站、德國的供應鏈整合、東南亞新線路的利潤增速、北美那邊一個繞不開的貿易壁壘——那些地名像一顆顆珠子,連成一條又一條她摸不到邊界卻真實存在的脈絡。

  她看著代西珩坐在主位,每一個匯報的人說完,他都會簡短地回應幾句。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語氣平穩,但那些人在他開口之後總會不自覺地挺直腰背。

  周安坐在桌尾,忽然覺得她和代西珩之間的距離像是一片被拉寬的河面,她站在這邊,能看到對岸的燈火越來越密,越來越亮。

  匯報一直持續到傍晚。

  最後一位旁支代表合上文件夾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了。

  周安站起來,看著集團的員工把桌上的空杯碟收走。

  她從會議室走出來,代西珩站在走廊盡頭的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偏頭看著窗外沉下去的暮色。

  暮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薄薄的暖色邊線,他聽到腳步聲,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今天聽了那麼多,記住了多少?」

  周安認真想了想,說:「地名記了個大概,但那些人在說的時候,您會問哪幾個問題,我記住了。」

  代西珩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你記這個幹什麼?」

  「因為您問的那些問題都是關鍵,」她說,「我在想,以後如果我要替您做這些事,我至少要知道該問什麼。」

  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代西珩,男人的目光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深,安靜地看著她。

  空氣安靜了幾秒。

  代西珩沒有接話,把手裡的茶杯擱在窗台上。

  然後他轉身朝書房的方向走了兩步,聲音從前面飄過來,帶著一點像被暮色浸過的溫度:「先把字練好再說。」

  坐車回到莊園,基本上是半夜了,兩人簡單吃了簡餐,各自休息。

  她推開窗戶,冷風灌進來,裹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煙火氣,遠處不知道誰家在提前放煙花,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被。

  周安趴在窗台上,把下巴擱在手臂上,看著那點細碎的光亮在遠處的夜空中散開。

  莊園裡已經開始籌備過年的事了,等過了除夕,又長一歲。

  她也不知道明年會怎麼樣,但她知道,她還會在這裡,坐在那隻圓凳上核對食材帳單,坐在長桌末端聽那些人報她聽不懂的數字和地名,站在書房裡被代西珩嫌棄字寫得不夠好看。

  這些事情瑣碎、細小、不值一提,但它們拼在一起,拼出了她現在能摸到的一條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