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一時不知道如何反駁,代西珩繼續追問。
"你說規矩嚴,那你告訴我,她今天能多走幾步路撿一張照片,明天會不會多走幾步路去試探一道門?後天會不會有人給她遞一把鑰匙?"
周安手指一僵,他怎麼知道是撿照片?
果然,代大魔王什麼都知道,長的千里眼,估計全在肚皮上。
代西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覺得自己在救人,但你知道她剛才站的那條走廊通到哪兒嗎?第三區配線間,那裡連著莊園外圍的部分監控系統的備用電路。她多走那幾步路,如果手上多一隻微型攝像頭,整個外圍的監控切換模式就被人拍走了。"
周安的呼吸頓了一下。
"你以為你看到的是她的可憐,我看不到嗎?"他放下茶杯,"但我每天經手的事情里,有比她的可憐更重要的東西。我能做的就是定規矩,規矩夠硬,執行夠嚴,底下的人才不會生出僥倖。"
周安坐在那裡,覺得那股悶了許久的氣被堵在了喉嚨口,她想反駁,但代西珩說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堵實牆,她沒有找到任何可以鑽過去的地方。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茶:"那您這次罰我嗎?"
代西珩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你現在的身體經不起折騰,罰你等於白罰。跑了就跑了,你自己也知道代價。要是下次再跑,我不會去找你,你愛跑多遠跑多遠,跑丟了就別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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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安猛地抬頭看他,眼眶發酸。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已經定下來的事情。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門口又傳來腳步聲,這次是駱川,站在門外沒有進來,聲音隔著半扇門傳進來:"大少爺,北線那三份單據到了,需要您過目簽字。"
代西珩站起來走到門口,從駱川手裡接過一疊紙,翻了兩頁,抽出筆在頁腳簽了字,遞迴去。
他轉身回來的時候沒有坐回主位,而是站在茶几旁邊,低頭看著周安:"你剛才說你以為我要拿你餵狗才跑的,那你現在知道了——我不拿你餵狗。你跑出去這麼久,餓過、凍過、被人……你自己掂量掂量,你離開代家之後能活成什麼樣子。"
周安坐在沙發上,攥緊了膝上的布料。
代西珩沒有再看她,轉身往樓梯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一眼蘭蘭:"給她換壺熱的。"
蘭蘭趕緊點頭:"是,大少爺。"
代西珩上了樓,皮鞋踩在木質台階上的聲音不緊不慢地遠去,最後被二樓走廊盡頭的門合上的聲響切斷。
周安坐在客廳里,盯著茶几上那碟桂花糕看了很久。
蘭蘭端著一壺新茶走上來,把涼掉的茶換下去,動作利落地斟了一杯熱的,擱在她手邊,然後退到一旁,低著頭,像什麼都沒聽到。
周安端起那杯熱茶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在胃裡化開一小片暖意。
她想起代西珩說"跑丟了就別回來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沒有溫度,他是真的說得出做得到。
女孩兒放下茶杯,低頭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已經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繩子淤痕,在心裡把那些被傅時餓到胃疼的畫面和代西珩那句"你離開代家之後能活成什麼樣子"疊在一起。
她知道他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最近,代西珩幾乎每天都要去公司,就算在家也會和幾個心腹在書房裡說到很晚。
周安下樓的時候客廳里安安靜靜,蘭蘭和其他幾個女傭,正在用絨布擦拭牆角的銅質燈座,看到她下來微微點了一下頭,大家又低頭繼續手裡的活。
陳管家站在餐廳門口,手裡捏著一本翻開的冊子,正在和廚房那邊的人核對東西。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在周安臉上停了一拍,合上那本冊子,朝她微微欠了一下身:"周小姐,早。"
周安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手指在袖口裡絞了一下:"陳管家,我想問您一件事。"
陳管家看著她,沒有催促,等著她開口。
"老孫……那邊,後來怎麼處置的?"
陳管家沒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本冊子夾在臂彎里,側身朝走廊方向偏了一下頭:"您這邊來。"
周安跟著他走到走廊拐角那扇半開的窗戶旁邊,晨光從窗格子裡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細長的亮線。
陳管家站定之後才開口說話,聲音壓得比剛才低了一些,語氣穩重。
"老孫的事,卡索先生那邊報上來了。按規矩,跨區域走動是違規的,她走的那條走廊連通到外圍監控系統的備用電路區域,報上去的話至少是警告、扣除當月績效,嚴重點的可能不續約。"
周安的手指攥緊了袖口。
"但大少爺那邊看到了這件事的記錄,沒有直接批示處理方式,"陳管家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把事情說穿之前先留足餘地的審慎,"周小姐,您在狗舍那邊說的話……"
周安愣了一下:"傳到哪兒了?"
"傳到了趙啟明那邊,趙啟明是大少爺外圍事務的總管事,狗舍調度那塊歸他管,他問了一句誰說的,底下的人報了您的名字。趙啟明沒有追究,但他把這件事遞到了大少爺那裡。"
周安站在窗邊,晨光打在她側臉上,她眨了眨眼:"然後呢?老孫怎麼樣了?"
"沒有被辭退。"陳管家說,"但調到了倉庫,不再負責配食間那邊的事務,倉庫那邊清點進出物資的活計,比配食間活重,不會接觸到外圍走廊和監控相關區域。"
周安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意思……"
"庫房區域跟外圍走廊是分隔的,雖然活重了些。"陳管家語氣平穩,"但她的薪資不變,合同照續。"
周安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所以……是為了給一個面子。"
陳管家沒有否認。
他抬手把那扇半開的窗戶合上了,動作很輕,窗框合攏時幾乎沒有聲響:"周小姐,代家做事講究留餘地,大少爺沒有直接點您的名說這件事怎麼處理,但他讓底下人知道是顧及您的面子,底下人就會留一份心思。"
他又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不過您也別覺得是自己面子大,老孫幹了七年,幹活踏實,從沒出過別的岔子,這是她自己的底子,如果她是個手腳不乾淨的人,誰說話都沒用。"
周安站在窗邊,晨光曬在她手臂上,暖融融的,她忽然覺得心裡那股堵了好幾天的氣鬆了一點。
"謝謝您。"她小聲說了一句。
陳管家微微頷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學校那邊的事,大少爺已經安排好了。"
周安猛地抬頭:"學校?"
"您跑出去那段時間,大少爺讓人以您的名義跟班主任聯繫了,說是家裡臨時安排了出國旅遊,時間比較緊,沒來得及提前辦手續,學籍那邊按事假處理了。"
陳管家看著她:"您要是身體好了想回學校,記住這個說辭就行,班主任那邊已經知道了,同學問起來您就說出國了一趟,別的不用多說。"
周安站在走廊里,晨光把她整個人照得暖洋洋的,她攥著袖口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大少爺做事,向來周全。"陳管家說完這句就沒有再往下接,朝她微微欠了一下身,轉身往走廊另一端走了。
周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後慢慢呼出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