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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憑什麼

  代西珩話音剛落,周安的腳就停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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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後脖頸那層細密的汗毛已經豎起來了。

  她臉上掛著一個她自己都覺得假的、過分乖巧的笑:"大少爺,您還有什麼吩咐?"

  代西珩看著她,沒有回答,只是偏了一下頭,示意她跟上。

  周安在心裡掙扎了一下,然後老老實實跟了上去。

  推開主樓側門,一股帶著炭火餘燼的暖意裹著淡淡的茶香涌過來。

  客廳里落地燈亮著,茶几上那套白瓷茶具已經擺好了。

  蘭蘭正蹲在茶几旁邊調整花瓶的角度,看到兩人進來,立刻站起來退到一旁,低眉順眼地行了個禮。

  代西珩在沙發主位上坐下,後背靠進靠墊里,姿態不緊不慢,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在木質邊緣輕輕叩了兩下。

  周安站在茶几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拿不準自己是該站著還是該坐下。

  蘭蘭已經端著茶壺走了上來,動作極輕地在代西珩面前斟了一杯茶。

  茶湯清亮,熱氣在杯口盤旋著升起來,帶著一股清冽的香氣。

  她又轉向周安,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代西珩的表情,然後也給她斟了一杯。

  周安低頭看著那杯茶,白瓷杯壁溫熱地貼著她指腹,她沒有喝。

  代西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指尖擱在杯沿,終於抬眼看她。

  "站著幹嘛,坐。"

  周安在他側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只挨了半邊,腰背挺直,兩隻手握著茶杯擱在膝蓋上,目光落在杯里的茶湯上。

  代西珩沒有說話,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周安,像在等她自己開口。

  周安被那道目光壓得渾身不自在。

  她知道自己該說點什麼,但不知道從哪句開始。

  跑了這件事太大,大到她不知道是先認錯還是先解釋。

  她咽了一下口水,決定還是從最讓她堵心的事情開始。

  "您為什麼把我扔到狗捨去?"她抬頭看他,聲音裡帶著一股悶了太久終於憋不住的氣。

  "在狗舍那幾天,老孫給我送飯,送的都是粥,什麼都沒放。後來卡索說要調整狗舍的配置,我以為是您要拿我餵狗,我才跑的。"

  代西珩端著茶杯的手沒有動,看著她:"你跑是因為以為我要拿你餵狗?"

  "您為什麼把我扔到狗捨去?"周安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她盯著他,眼尾有點泛紅。

  代西珩把茶杯擱回茶几上,杯底碰到瓷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我讓你去狗舍,是想讓你看清楚代家到底長什麼樣。"

  周安的睫毛顫了一下。

  "你住在主樓,每天吃莊師傅做的菜,出門有車接送,你見到的代家是篩子篩過一百遍之後漏到你面前的那一層,狗舍是什麼地方?那是代家的第一道門。"

  他看著她:"你從第四區的配食間往外走,走到第三區、第二區、第一區,每一道鐵門後面的人幹的活都不一樣,你走那一趟,能看清多少人替你撐著這棟樓。讓你看清楚,我放你一條命、給你一間屋子、讓你吃口熱飯,這幾件事加在一起,放到底層是什麼分量,你倒好,跑得比誰都快。"

  周安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反駁什麼,但話還沒出口,門口就傳來了敲門聲。

  蘭蘭快步走過去拉開半扇門,夏淮生站在門外的台階上,手裡捏著一隻平板,朝裡面看了一眼,看到客廳里的兩人時微微頓了一下,然後朝代西珩點了點頭:"大少爺,東南亞那邊的帳目傳送過來了,需要您先過目一下。"

  代西珩靠在沙發里沒有動,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兩下,然後偏頭看了周安一眼:"坐著。"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從夏淮生手裡接過平板,低頭看了幾秒,又問了幾個簡短的問題。

  夏淮生的回答壓得很低,周安聽不太清,只能捕捉到幾個零碎的字眼——"中轉"、"差額"、"代擎那邊還沒動"。

  代西珩聽完,把平板遞還給夏淮生,說了句"放著,晚上再看",然後轉身走回沙發坐下。

  周安看著他坐回主位的姿態,從起身到處理公務到坐下,整個流程乾脆利落,沒有絲毫多餘的動作。

  她忽然意識到,他確實忙——比她以為的忙得多。

  她蹲在狗舍數裂縫的時候,他可能在書房裡坐著拆解東南亞的帳目,她蜷在北碚溝水泥地上發抖的時候,他可能正在安排那些人手和路線。

  她想開口,但蘭蘭端著一隻托盤走了上來,托盤裡是兩碟點心,一碟是桂花糕,切成菱形碼得整整齊齊,另一碟是藕粉圓子,表面裹了一層薄薄的糖霜。

  她把點心輕輕放在茶几上,又退到了一旁,動作安靜得像一片落在地毯上的葉子。

  代西珩沒有看那些點心,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周安臉上:"你覺得狗舍的規矩嚴?"

  周安順著他的話頭接下去:"嚴,老孫在配食間幹了七年,走錯一步路就要被趕走。七年,她連莊園主樓都沒來過,連您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代西珩的手停在扶手上,偏頭看著她。

  "你知道我每天經手多少事?"他說,"東南亞三條貨運線的帳目、鏡灣港口的動向、雲頂會所那邊的聯絡、代擎在東南亞那邊的人事調動、莊園後勤的整體運轉、底下所有人的薪資和考核——這些東西堆在桌面上,壘起來比你的頭還高。我每個月過目的帳目單子加起來有幾千萬流水,每一個人都讓我看見,你覺得我的時間夠不夠用?"

  周安被問住了。

  "月薪一萬的人,憑什麼讓我看到?"代西珩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顆一顆落在實木茶几面上,他說到"配不配"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問她一件她應該自己想明白的事。

  周安攥著茶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陳管家在代家幹了二十二年,年薪制的。孟嫻管著主樓所有女傭的排班和考核,她跟了多少年?莊園外圍的趙啟明,他手下管著狗舍、巡邏、後勤、外圍人員的合同——他一個月過目的東西,比你一年見到的還多,你拿打雜的跟他們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