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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撿東西

  午後陽光薄薄地鋪在走廊地板上,周安靠在門框邊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蕩蕩的,沒有人。

  她在房間裡已經待得夠久了,後背那股酸脹感退了大半,除了走路步子還有點飄,基本上算是活過來了。

  廚房換個花樣的做飯,她感覺自己的手腕都粗了,鄭醫生開的藥也喝了,她覺得再躺下去骨頭都要發霉。

  周安先側耳聽了聽書房方向的動靜,沒聲音,門關著,那個男人大概不在。

  她輕手輕腳地推開門,光著腳踩在地毯上走了兩步,又折回去穿上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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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是被逮到光腳亂跑,又是一頓訓。

  她貼著走廊牆壁往外走,經過書房門口的時候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得像一隻偷油的老鼠。

  門縫裡沒有光,她加快步子,從主樓後門鑽了出去。

  外面的冷風灌了她一臉,她縮了縮脖子,沿著石板路往後院的方向走。

  路邊的花圃光禿禿的,幾株耐寒的冬青倒是精神。

  她走得不快,步子還有點虛,走了半截路就停下來喘了一口氣。

  周安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代西珩這幾天不露面,說明他忙,也說明他暫時沒空搭理她。但是忙完了呢?他是不是還在生氣?

  她跑了那麼大一圈,最後還是他親自去撈的,她想著想著就小聲嘟囔起來:"你說你干點啥不好,非跑,跑也跑不掉,跑出去了還被人抓……"

  她蹲下來扯了一根枯草莖捏在手裡轉圈,"撐了那麼多天人家也沒放你走,最後還是代大魔王去撈的,你說你圖啥呢?"

  她把草莖往地上一丟,站起來繼續走。

  "圖自由唄,自由也沒圖著,倒貼了一頓揍,哦不對,揍還沒來,懸著呢。"

  她拐過那排冬青,正往狗舍方向走的時候,腳步忽然頓住了。

  前面不遠處的空地上站著幾個人,其中一個穿深灰色夾克的男人正在說話,聲音不高但語氣很硬,對面站著的是老孫。

  老孫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工裝,低著頭,手指絞著袖口的布料,肩膀縮著。

  深灰色夾克的男人聲音很冷:"你從配食間那邊過來,走的是第三區走廊對吧?"

  老孫的聲音細細的:"我……我就是想撿個東西,掉在那邊了,我撿完就回來了。"

  "第三區的走廊是幹什麼用的,你簽合同的時候沒人跟你說過,你在這兒幹了七年了,你不知道規矩?"

  老孫低著頭,嘴唇動了動:"我知道……但是那個東西很重要,我兒子的照片,我本來夾在窗台縫裡的,風大吹到走廊那邊了,我就……就過去撿了一下。"

  深灰色夾克的男人抱著手臂,不耐煩地搖了搖頭:"規矩就是規矩,你越界了,這事兒報上去的話你別說工資了,你這份合同能不能續都是問題。"

  老孫的聲音一下子就變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慌亂:"別,我不能走,我家裡就靠我這份工資養著,我還有兩個娃念書,求求您別趕我走,我以後再也不往那邊走了,我保證,真的。"

  那個男人面不改色:"我不跟你談,規矩是上面定的,你找我說沒用。"

  周安站在冬青叢後面,看著老孫縮著肩膀站在那裡。

  她想起老孫端著粥碗推門進來時的樣子,步子又小又輕,放下碗就退到角落裡去。

  老孫她在這兒幹了七年,七年,連多走幾步路撿張照片都要被訓。

  周安深吸了一口氣,從冬青叢後面走了出來。

  "這位大哥,"她開口,聲音帶著衝勁,"她撿個東西,就幾步路的事兒,至於把人趕走嗎?"

  深灰色夾克的男人轉過身來,看到是周安,臉上那股不耐煩僵了一瞬。

  他認得她,知道她是大少爺的人,語氣明顯軟了半分:"周小姐,這是狗舍這邊的規矩,第四區的人不能跨區域走動,上面明文規定了的。"

  "明文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周安看了一眼老孫又轉回來,"她在這兒幹了七年了,七年沒走錯過一步,就因為撿張照片就要趕她走?你們這兒規矩是給人定的還是給機器定的?機器也得讓它有個維修保養的空檔吧?"

  深灰色夾克的男人張了一下嘴,大概是想說"規矩就是規矩",但周安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而且你說了半天,不就是她走錯了一步路嗎?她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照片對吧?她沒偷東西沒串通外人,就撿了張自己的照片,這事兒到你嘴裡怎麼就成了十惡不赦了?你要報上去也行,你去報,我倒想看看管家叔叔會不會為了一步路的事,把幹了七年的人趕走。"

  男人站在那裡臉色變了變,半晌沒接上話。

  周安只是隨口提到了管家,但是在男人眼中是另一層意思,像最外圍的一些做事的人,連裡面傭人的待遇都沒有,他所負責的事情,與陳管家還隔著好幾個人。

  他聽著,像是威脅。

  老孫站在旁邊,手指還絞著袖口,眼圈已經紅了。

  周安偏頭看她一眼,又轉回去看著那個男人:"行了,這事兒就到這兒吧,她以後注意就是了,你也是替人辦事的,差不多就得了。"

  深灰色夾克的男人沉默了幾秒,大概在心裡權衡了一下,最後板著臉揮了揮手:"走吧走吧,下次別讓我再看到你往那邊走。"

  老孫連聲道謝,彎腰點了幾下頭,腳步碎碎地往配食間的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轉身朝周安的方向彎了一下腰,周安擺了擺手,老孫才轉身快步走遠了。

  周安知道老孫為什麼怕被趕走,她之前探情況時,故意拉著老孫閒聊,雖然在外面找個事兒做不難,但是能一個月給獎金一萬塊的不多。

  一樣的打雜,在餐館也就三千塊,老孫沒什麼學歷,又沒有一技之長,這是她的短板。

  代家捨得花錢,規矩也大,老孫為了孩子們,教育生活給的都是不錯的,早就習慣了這樣的花銷,被趕走就相當於,要她和兩個兒子以後算著過日子。

  此時,空地上只剩下周安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老孫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然後自己慢慢呼出一口氣。

  她蹲下來,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又開始自言自語:"七年了,連主人家面都沒見過,在這兒幹了七年活,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管事訓得像條狗一樣。你說代家這破規矩,把人當螺絲釘擰在那兒,擰了七年,擰得連彎腰撿張照片都不敢。"

  她用指尖摳著地面的碎石縫:"大魔王坐那麼高的位置,底下這些人他可能一輩子都見不著,但這些人幹的活撐著他整個莊園在轉。他又不蠢,這些道理他肯定懂,但他就是不管,或者說他顧不上管,底下那一層一層的人替他管了,管得好不好他也不知道。"

  她心裡堵得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決定去找那隻橘貓,貓總比人簡單,翻個肚皮就是信任,不高興了轉身就走,不用看誰的臉色。

  女孩兒沿著石板路找了一圈,以前那隻貓總愛蹲的地方全空了。

  周安蹲在空蕩蕩的花圃旁邊,拎著一根草莖在手裡甩了甩:"你也不在了是吧,行,你們都跑了,就我還在這個破地方蹲著。"

  她把草莖往地上一丟,站起來往回走,一邊走一邊小聲罵:"代家破規矩多,大魔王坐那麼高,他只能看到帳本上那個'雜務人工'的科目,底下這些人他一個都不認識……"

  她蹲在一叢枯掉的冬青旁邊,正在心裡罵到"代西珩你個王八蛋"的時候,耳朵捕捉到了一個腳步聲。

  那個腳步聲太熟悉了,節奏沉穩,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