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先不急。」代西珩把無事牌擱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讓他們先把北線三條補給的通行權單據發過來,我看了再談。」
夏淮生應了一聲,沒有多問,在平板上記了一筆,然後退後半步,等著他繼續開口。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代西珩站起來,走到窗邊。
雲頂會所那夜過後,第一批邀請函發出去的二十三個人,有十九個在第二天主動聯繫了江凱文,提了「下次什麼時候再聚」或「能不能多安排一個包間」之類的話。
代西珩手裡現在握著一隻加密硬碟,裡面存著那間包間裡的所有畫面。那些畫面足夠讓其中任何一個人在第二天早上醒來之後,重新掂量自己接下來每一步棋該怎麼走。
「雲頂那邊,江總說第二批邀請函已經擬好了,等您過目。」夏淮生翻了一下平板上的記錄,又補了一句,「另外,趙司令那邊……讓人帶了一句話。」
代西珩偏過頭來:「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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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那天的酒不錯,下次如果有別的好東西,可以提前告訴他一聲。」
代西珩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告訴舅舅,給趙司令單獨備一份禮物,別走明帳。」
夏淮生應下,又等了幾秒,確認沒有別的吩咐,才收起平板轉身退出了書房。
門合上之後,代西珩站在窗邊沒有動,他看著窗外那排路燈的光暈在薄薄的暮色里慢慢暈開,腦子裡還在轉著那筆交易——傅家讓出兩成份額,傅時活著回去。
傅時活著比死了有用,這一點他從一開始就很清楚。
但他沒打算讓傅時活得那麼舒服。
他拿出手機,撥了清算區那邊的內線。
響了兩聲接通,對面的聲音短促利落:「大少爺。」
「人還關著?」
「關著,按您吩咐的單間,斷水斷食。」
「明天早上給他送兩碗水,分開給,第一碗什麼都不加,第二碗加鹽。」
對面應了一聲,沒有多問,掛了。
代西珩把手機擱回桌面上,靠進椅背里,閉了一下眼睛。
那隻老鼠現在應該正躺在床上喝粥,孟嫻會把她照顧得很好,鄭醫生開的藥雖然苦,但退燒快。
她應該有力氣下床走動了,大概就會開始在走廊里探頭探腦,像一隻確認過周圍沒有貓、才敢從窩裡探出半個腦袋的倉鼠。
他想了一會兒,然後睜開眼睛,視線落回桌面上。
那裡擱著一部老式的衛星電話,黑色的外殼,邊緣有幾道細淺的劃痕。
那是老爺子的專線,平時不會響,響的時候通常意味著東南亞那邊出了什麼事。
他盯著那部電話看了三秒,電話沒有響,但他知道它很快會響,因為這次動靜太大,雲頂會所瞞不住了。
第二天中午,衛星電話響了。
代西珩剛簽完一份文件,筆帽還沒來得及合上。
電話鈴聲短促而沉悶,在安靜的午間書房裡格外清晰。
他把筆擱下,拿起電話,接起來的時候聲音壓得很穩:「爺爺。」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代老爺子的聲音,蒼老而平緩,像一塊被水磨了很久的石頭:「雲頂是你的?還提前開業了。」
代西珩握著電話的手沒有動,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疊文件的第一頁:「是,提前了兩周。」
代老爺子的聲音帶著一種威嚴的分量:「你瞞的很好,但是你提前了兩周,中間有幾處銜接的時間窗口沒有留夠,東南亞那邊有一條線因為你提前收網,露了底。」
代西珩沒有說話。
「鏡灣那邊傅家的人在動,你舅舅那邊的人手本來就緊,你提前開雲頂,等於把他所有的人都往一個方向趕,結果呢?」老爺子頓了一下,「結果你那邊的確收了一網魚,但東南亞那條線,我這邊盯著的人,因為提前亮燈,被人摸到了邊緣,你打亂了我這邊的節奏。」
代西珩的手指在電話外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然後開口,語速平穩:「爺爺,雲頂提前開的時機是算過的。傅時當時已經在雲嶺別苑待了將近一周,他的人從鏡灣調過來之後還沒有完全落地,如果等到下個月,他們會在雲京扎穩腳跟再滲透。提前兩周,等於在他剛落地還沒站穩的時候直接把牌翻開,他來不及應對。」
他停了一下,聲音還是穩的:「東南亞那邊露底的那條線,是鏡灣港務的周副司長通過一個中間人遞出去的消息。我查過了,那條線本來就已經被傅家的人碰過了,即便等到下個月,遲早也會被摸到,提前亮燈,至少主動權在我手裡,不在他手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爺子沒有立刻接話,但那幾秒的沉默本身已經是一種回應。
代西珩知道他在衡量、在拆解、在把他說的每一個字翻來覆去地審視。
「你提前兩周翻牌,就為了防傅時?你二叔在東南亞那邊的動作可比傅時大得多,我是無所謂你們誰是誰贏,但是你放著代擎不管,去跟傅時搶那兩成份額?」老爺子的問題慢悠悠的,聽不出喜怒。
「二叔那邊一直在盯。」代西珩說,「鏡灣的短駁線如果落到傅家手裡,等於他們從南邊卡住了我的補給線。先把傅時的牌按住,再回頭收二叔的線,順序不能亂。」
老爺子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珩兒,你在雲京那邊的一舉一動,我這邊都有底。你提前開雲頂那天晚上,你去了北碚溝。」
代西珩的呼吸沒有變,他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北碚溝那邊,是誰的地盤?傅時。」老爺子繼續說,「你那天晚上從北碚溝帶回來一個人,關在莊園那邊養著,我之前以為你撿了個小丫頭是一時興起,但你為了她,把雲頂的節奏打亂了。」
代西珩沒有說話。
「你為了一隻隨手撿來的小東西,拆了我布了三個月的東南亞節奏。」老爺子聲音終於多了一層薄薄的冷意,「珩兒,我教過你什麼?」
「什麼事都有代價。」代西珩的聲音壓得很低。
「那你告訴我,你這次提前翻牌的代價,你算過了沒有?」
他沉默了幾秒才開口,聲音平穩:「算過了。」
「那你告訴我,你為了什麼?」
代西珩握著電話的手沒有動,他保持著那個靠進椅背里的姿勢,目光落在桌面。
「為了短線利益。」他說。
老爺子笑了一聲,笑聲很短:「你要是不說,我自己會查,代家的事,沒有我查不到的,你想清楚。」
代西珩的喉結動了一下。
「爺爺。」他開口,聲音還是穩的,「您查您的,但我做的事,每一件都有它的邏輯,您看完就知道了。」
電話那頭沒有立刻回應,靜默持續了大約五秒鐘,像一場無聲的對峙。
然後老爺子的聲音恢復不急不緩的平直:「行,那你自己收好尾,別讓我查出什麼不該有的東西來。」
電話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