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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胡思亂想

  雲頂會所一樓是開放式的酒廊,燈光偏暗,卡座之間隔著半透明的磨砂屏風,看得見人影,看不清臉。

  端著托盤穿行的侍者腳步無聲,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大多數時候只有冰塊在杯沿碰撞的細響。

  江凱文站在吧檯內側,手裡擦著一隻高腳杯,像一個站在舞台側面的幕後導演,安靜地注視著所有入場的人。

  二樓是包間,每一間的隔音都做到了極致,牆體裡嵌了三層隔音層,通風管道里裝了信號屏蔽器。

  不過,那些是做給客人看的,代西珩要的就是每個人都徹底放鬆。

  他們以為,進去的人把門關上之後,外面聽不到任何聲音,裡面發出去的任何信號也出不了那幾堵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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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代西珩知道,每一間包間的牆角隱蔽處都嵌著一隻微型鏡頭,鏡頭連接著會所地下一層那間沒有窗戶的控制室,畫面實時傳輸到一隻加密硬碟上。

  江凱文在報告裡附了六個字——「首批素材已存」。

  這六個字意味著什麼,代西珩心裡很清楚。

  那二十三個人,每個人走進包間之後做的一切——那些在外面絕對不能做的事、不能說的話、不能見的人——全部被記錄了下來。

  鏡頭角度刁鑽,畫質卻足夠清晰。

  他們以為那是一間絕對私密的、與世隔絕的房間,以為脫下外套之後就可以把所有的偽裝都卸掉。

  但他們不知道的是,從他們踏進那扇門開始,他們就已經在代西珩的棋盤上了。

  夏淮生把平板翻轉過來,屏幕亮著:「傅時那邊,已經確認了他的人全部被收網。雲嶺別苑那套宅子的通訊中樞在當晚九點被切斷,外圍的聯絡人員被基地的人一鍋端了,北碚溝也已經清乾淨了。」

  夏淮生頓了一下,補了一句:「傅時現在在清算區,按您的吩咐,單獨關著。」

  代西珩把無事牌擱在桌面上,拿起筆,翻開桌面上那份待簽的文件,低頭簽字:「給他斷水斷食,不用多費力氣。」

  夏淮生應了一聲,沒有追問,安靜地退了出去。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之後,代西珩把那支筆擱回筆筒里,靠在椅背上,偏頭看著窗外。

  他在想傅家那條蛇,此刻被關在清算區冰冷潮濕的單間裡,和他當初把她從那裡拎出來時一個樣。

  他沒有下令處置傅時,他不會要他的命。

  傅時活著比死了有用,活著的傅時是傅家懸在頭頂的一把刀,他隨時可以松一松繩子讓它往下落一點,也可以收緊它讓刀尖懸在傅家脖子上方。

  並且,他要確定傅時在清算區里待的前三夜,是睜著眼度過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夜色已經沉透了,莊園裡的路燈在花圃邊緣鋪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暖黃色光暈。

  「周安,」他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這回該知道怕了。」

  第二天早上周安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試著坐起來,後背那道舊傷在翻身時扯了一下,疼得她齜了一聲,但坐穩之後發現確實比昨天有力氣了。

  床頭柜上放著一碗粥、一碟小菜、兩樣點心。

  女孩兒用勺子攪了攪粥,發現裡面煮了幾片薄薄的淮山,燉得軟爛,一抿就化。

  她喝了幾口,慢慢恢復了精神,腦子裡開始自動運轉了。

  周安記得孟嫻說「駱川他們去接的」,記得那個逆光的身影背著她走出碎石路,記得他側身擰斷別人手腕時肩線繃緊的弧度。

  那絕對不是駱川,駱川體格粗壯,行事風格是硬碰硬的推土機式打法,絕不會用那種精細到每一寸力道都精準控制的招數。

  那會是誰?

  周安越想腦子越亂,把粥喝完,把空碗擱回床頭柜上,靠在枕頭上開始掰手指。

  代西晏在國外,且他那個體型也撐不起那個高度和肩寬,基地里那些人她見過的每一個都比那個背影壯一圈。

  她掰到第四根手指的時候停下了。

  代西珩?

  怎麼可能,代西珩從來不親自動手,他會打架才怪。

  可是那個高度,那個肩線弧度——拼在一起之後,所有的碎片都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周安把臉埋進被子裡,悶聲發出了一個不知是罵還是笑的聲音。

  如果萬一真是他,怎麼辦?

  代西珩背著她在碎石路上走了那麼久,她伏在他背上,像一隻被雨水淋透的破口袋。

  周安扒著被沿探出半張臉,盯著天花板的吊燈:「……那豈不是比被罰跪還丟人?」

  但她又想起另一件事,他背著她走的時候,她問了「你是不是代大魔王派來的人」,他沒有答。

  他為什麼不答?

  周安靠在枕頭上想了想,得出一個讓自己後背發涼的結論:他在生氣。

  他晾了她那麼多天,她跑了;跑出去之後被人端了鍋,最後還是他親自去撈的。

  她跑了那麼遠,兜了一大圈,最後還是回到了原點。

  他大概覺得她是一個永遠不長記性的、總是把自己的處境搞砸的小麻煩。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心想她完了。

  等他忙完了騰出手來算帳,她怕是又要進一趟內刑室。

  ----

  周安躺了幾天,鄭醫生一天兩趟,身體已經恢復了大概,只是她怕遇到代西珩,一隻沒有出門。

  夏淮生把最後一頁報告合上的時候,書房裡安靜了幾秒。

  窗外天色將暗未暗,莊園的路燈已經亮了,從落地窗望出去,花圃邊緣那排暖黃色的光點排成一道柔和的弧線。

  「傅家那邊,回話了。」夏淮生把平板擱在桌角,動作很輕,「他們願意讓出鏡灣港區短駁線每年兩成的份額,外加北線三條補給的通行權,換傅時本人回鏡灣。」

  他頓了一下,補了一句:「條件開得很急,像是怕您改主意。」

  代西珩坐在書桌後面,手裡捏著那枚無事牌,指腹沿著邊緣慢慢轉了一圈。

  他的視線落在窗外那道暖黃色的弧線上,看了幾秒,才開口:「份額讓出來之後,走哪條線?」

  「不再繞東南亞中轉,傅家那邊的人說,只要你鬆口放人,合同可以明天就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