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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歸籠

  代西珩在腦子裡把整個布局重新順了一遍——雲頂會所提前開業,邀請函發出去,傅時果然把所有注意力都釘在了那上面。

  方淮安盯著雲頂的名單和動線,劉長根那邊被基地的人摸透了作息規律,兩條線同時運轉,他在中間卡的那個節點剛好留出一個空隙,讓他可以單獨走北碚溝這條路。

  他算好了每一個環節的時間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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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傅時的注意力被雲頂牽住,不會回防北碚溝;基地的人在他進山的同時開始收網,端的是傅時在雲嶺別苑那套宅子裡的所有通訊和人員調度中樞。

  每一步他都在腦子裡推演過至少三遍,每一步都踩准了。

  他打方向盤拐過彎道,拇指在方向盤邊緣按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推開那扇鐵皮門時的畫面,那個眼窩凹陷的男人蹲在她面前,一隻手扯著她衛衣的領口,另一隻手按在她大腿上。

  她的後背抵著牆,指甲掐進自己的掌心裡,肩膀還在發抖。

  他當時腦子裡是空的——什麼都沒想,只是抬手。

  第一槍。

  第二槍。

  打完之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原本沒想造殺孽。

  車駛入一條更寬的路,路燈的間距變長,光線在車廂里明暗交替。

  后座傳來一聲極輕的囈語,含含糊糊的,聽不清在說什麼。

  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她換了一個睡姿,側躺著,臉朝著座椅靠背,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他在心裡過了一遍她的罪狀:撒謊說自己路痴、擅自逃跑、翻鐵絲網、撬檢修口、爬管線通道、鑽貨車貨斗、上陌生人的車、被傅時騙進宅子……

  每一條單獨拎出來都夠她跪進內刑室,罰到她下次不敢再跑。

  但這些都不是她現在最需要的。

  她需要的是安穩睡一覺,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有一碗熱粥放在床頭柜上,粥的溫度剛好入口,不需要她再去聞碗沿有沒有機油味。

  他收了收心,把注意力放迴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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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安是被粥的香氣喚醒的。

  她沒睜眼,聞到一股清淺的米油味,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薑絲氣息,溫溫熱熱的,從鼻尖一直熨到胃裡。

  她動了動手指,察覺到身上蓋著薄被,乾燥柔軟,帶著一股淡淡的香。

  布料貼著手背的觸感很熟悉,不是狗舍舊宿舍那種洗得發硬的棉布,是主樓床品慣用的材質。

  她睜開眼。

  孟嫻坐在床邊的矮凳上,面前擱著一隻描青花的小碗,碗裡粥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米油,正冒著極細極緩的熱氣。

  她手裡攥著一條溫熱的毛巾,正要往周安額頭上敷。

  「周小姐。」孟嫻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到什麼,「醒了?」

  周安的嘴唇動了動,乾裂的皮粘在一起,她沒能發出完整的音節。

  孟嫻立刻把粥碗端起來,用勺子舀了小半口,吹了吹,送到她嘴邊。

  粥的溫度剛好入口,米粒熬得綿爛,舌尖一抿就化了。

  周安咽下去的時候喉嚨里傳來一陣鈍痛,她偏了偏頭,示意還想喝,孟嫻又餵了兩口,她才慢慢把眼睛完全睜開。

  「……我回來了?」聲音啞得像碎石子刮過鐵皮。

  「回來了。」孟嫻把粥碗擱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眼中滿是心疼,「燒已經退了,鄭醫生說您這幾天養著就行,別下床走太多。」

  周安把這句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房間——窗簾是熟悉的乳白色絲絨,床頭柜上放著那盆蘭花,窗台上沒有磨砂貼紙,透過乾淨玻璃能看見花圃里光禿禿的冬青枝。

  確實是主樓,她的房間,一切和她離開前別無二致。

  但她的手還是涼的。

  她把手指縮進被子裡,蜷起來,指尖掐著掌心。

  「……誰把我弄回來的?」

  孟嫻頓了一瞬:「是駱川他們去接的,具體的我也不清楚,您先歇著,別再想了。」

  周安沒有追問,靠在枕頭上,盯著天花板的吊燈,腦子裡一片混亂。

  她記得囚屋裡的水泥地面、搪瓷碗底凝著的那層油花、那桶夾著冰塊的水從頭頂澆下來的冷意。

  還有那兩道槍聲,和那個背著她走出走廊的、逆光的身影。

  門被輕輕帶上,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越想越困,眼皮沉得厲害,沒多久又睡了過去。

  主樓二樓書房,門關著,燈亮著。

  夏淮生站在書桌側前方,手裡捏著一隻平板。

  他說話之前先抬眼看了一下代西珩的表情,那人坐在書桌後面,手裡轉著那枚無事牌,指腹沿著邊緣慢慢摩挲,視線落在窗外暗下來的暮色里,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夏淮生清了清嗓子:「雲頂那邊,已經全部到位了。」

  代西珩沒有收回視線,只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繼續。

  「第一批邀請的二十三位,全部到場。鏡灣港務的周副司長、雲京經委會的李主任、航材那兩家供應商的實控人、還有東南亞貨運線的那位中間人。」夏淮生報名字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個都咬得清晰,「另外,西邊軍區的那位——姓趙的,也到了,他提前了半小時到場,江總親自接待的。」

  代西珩的手指在無事牌邊緣停了一下,他偏過頭來,看了夏淮生一眼:「趙司令一個人來的?」

  「帶了兩個人,但留在了外廳,沒進包間。」

  「嗯。」

  雲頂會所開業那夜,代西珩本人沒有到場。

  他坐在書房的椅子裡,面前攤著一份江凱文提前兩小時發來的進度報告。

  江凱文的字跡工整得近乎刻板,像他在做的每一件事,不動聲色,滴水不漏。

  報告末尾附了一張簡短的便簽:「開場順利,該到的都到了,不該到的一個也沒有,二樓東側那個包間的信號已經全部切斷,暗室監控正常運轉。」

  代西珩把那份報告擱在桌面上,靠進椅背里,閉了一下眼睛。

  雲頂會所是他花了許多時間搭出來的場子,選址在西郊一片荒地上,沒有門牌,沒有招牌,只有一道暗門。

  進去的人從踏進那道門開始,就不再是白天那個端著茶杯談項目的官員、握著紅頭文件批條子的主任、在軍區會議室里坐主位的將軍。

  他們脫下外套掛在玄關之後,燈光暗下去,音樂升起來,空氣里瀰漫著一種被精心調配過的香氛,足夠讓人放鬆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