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的手指抓住了男人肩頭的布料,覺得聲音有點熟悉,但是這人實在說話太少,女孩兒又處在半昏迷狀態,很快她就忘了。
男人站起來的時候,她整個人貼在他背上,手腕交疊著扣在他胸前。
那件外套把她和他捆在一起,她動不了,也掉不下去。
她能感覺到他肌肉繃緊的力道從背部傳到她貼著的地方,每一步都帶著一股她從來沒在別人身上感受過的、像被鍛壓過的紮實力量。
周安的視線從側面越過去,模糊中看到走廊里又有人湧上來。
男人往前走了兩步,迎上最前面那個人,側身避開一記直擊,順勢用肩頂開對方的重心,那人踉蹌著往後退的時候,男人已經回手擰住了另一人的手腕,力道利落地把人拽向地面。
他的動作節奏,每個轉折都是精準到極致的連貫。
天天看小說藏書全,𝑡𝑡𝑘𝑎🅽.𝑡𝑤超靠譜
周安的視野在晃,她的額頭抵著他的後頸,視線一陣一陣地模糊,但她能看到那些影子的輪廓在他面前碎裂、散開、又碎裂。
他像一柄刃口被反覆淬過的刀,在狹窄的走廊里切開一道口子,帶著背上多出來的那個重量,一步一步往外走。
周安迷迷糊糊地想,到底是誰,最起碼,這肯定不是代西珩。
代西珩身邊永遠圍著一圈人,她從沒見過他自己動手,他都是坐在書房裡看文件、下命令,最多就是拿根藤條抽她兩下,一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矜貴模樣。
可她現在伏著的這個人,他偏頭躲開一道下劈的動作比她看過的任何一部動作片都乾淨。
他的肩線在發力的時候繃成一道利落的弧線,像一把被拉滿了的弓。
她越想越覺得,這個人不可能是代西珩。
代西珩打完人之後會皺眉頭,會嫌髒,會去洗手。
他渾身上下每一根頭髮絲都寫著"動嘴不動手",他要是真被逼到要動手的地步,大概會先打電話叫人,然後坐在旁邊看著別人替他打。
可這個人的手在擰斷別人關節的時候眼睛都不眨,側身閃避的弧線像被尺子量過,連把人往外甩的力道都帶著一種重複了千百次之後才會有的精確。
周安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了。
男人背著她在走廊里拐了一道彎,身後的聲響漸漸被距離拉遠。
周安的眼皮在往下墜,每一次眨眼的間隔都比上一次更長。
她迷迷糊糊地想,這人從哪兒來的?怎麼過來的?他一個人就敢衝進來?
她腦子裡冒出來的最後一個畫面是他在鐵皮屋門口逆光站著的樣子——瘦而筆直,被燈光鑲了一圈發亮的邊。
代西珩背著周安走出那排灰撲撲的水泥平房時,山坳里的夜風灌進來,裹著初冬乾枯草木的氣味。
他偏頭看了一眼背上那顆垂在他頸側的腦袋,毛茸茸的,亂糟糟的,帶著一股混了機油和鐵鏽味的氣息。
她把臉埋在他後頸窩裡,呼吸又淺又熱,像是燒著。
他擰了擰眉,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碎石路彎折著通向山坳出口,兩側是黑黢黢的灌木叢。
他踩過一塊鬆動的石頭,腳下微頓,穩住重心,背上的重量跟著晃了一下,他感覺到那兩隻扣在他胸前的手指微微收緊。
還知道攥緊,不算徹底昏過去。
"……你是誰。"
聲音從他後頸處傳來,帶著一股半昏迷狀態下才會有的、毫無防備的含混。
代西珩沒回答,繼續邁步。
"……你是不是……代大魔王派來的人?"她又問了一句,尾音往下墜,像使了最後一點力氣才把這句話拼完整。
代西珩的步子沒有變化,但他感覺她問完這句之後,那兩隻扣在他胸前的手指鬆了一點,又攥緊了一點。
像一隻在確認自己還沒被扔下的幼獸。
他往前走了一段路,穿過那片低矮的灌木叢,走上一條更平整的土路。
夜風從側面灌過來,吹得他肩頭那件外套的衣擺翻動了一下。
"代西珩……"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輕,幾乎要被風蓋過去,"他……他知道我跑了,是不是?"
代西珩沒有接話,他想聽聽這個小老鼠還能說出什麼。
"他肯定知道了……"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帶著一股被燒糊塗之後的執拗,"他肯定在生氣……他一生氣就不說話……就把人晾著……他不來找我……"
她頓了一下,額頭在他後頸上蹭了蹭,像在找一個更舒服的支撐位置。
"但我回不去……"
代西珩的步子終於慢了半拍。
他偏了一下頭,極短促的幅度,沒有說話,又轉回去繼續走。
"……但是傅時那邊更嚇人……"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他剝…皮……他讓我看……"
她說"剝"這個字的時候,手指在他胸前猛地蜷了一下,顯然是被嚇得狠了。
代西珩的腳步頓住。
他站在那條土路中央,夜風從山坡上灌下來,把他額前碎發吹得往後掀,露出整張臉的輪廓。
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又慢慢鬆開。
"……他還餓我……"她的聲音帶著一股被燒迷糊之後的委屈,從嗓子裡擠出來,"他不給我飯吃……還往水裡加油……"
代西珩站在那裡,低頭看著面前灰撲撲的路面,沒有動。
"……就一杯水放在門口讓我聞著……"
"……我不畫地圖……打死也不畫……"
她說完這句之後安靜了幾秒,呼吸變得均勻了一些,像是說累了,終於撐不住睡了過去。
代西珩把背上的人往上顛了一下,調整了一下重心,重新邁步。
他走過那段土路,繞過一片枯黃的野草地,在一輛深灰色越野車旁邊停下來。
車門拉開,他把背上的人解下來,動作不算溫柔。
他彎著腰把她放進去,扶著她靠好座椅,才直起身關上車門。
然後他繞到駕駛座,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山坳的時候,他偏頭看了後視鏡一眼。
后座的人蜷在座椅上,歪著頭,側臉被路燈的光切成明暗兩半。
衛衣領口還是歪的,鎖骨上那道紅痕在光線里格外刺眼。
他收回視線,低聲罵了一句:「還知道忠心的蠢老鼠。」
男人把方向盤打了一個角度,拐上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