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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惡意

  傅時說完這句話之後沒再提周安的名字,像一塊被從棋局上拿掉的石子,落進角落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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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淮安站在原地看著他低頭翻開那本桌面上的書,側臉的線條在午後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淡。

  他知道這是傅時真正把一件事放下時的姿態,不回頭,不追問,扔了就扔了。

  北碚溝藏在雲嶺別苑更深處。

  三面環山,一條碎石路彎折著通往溝底,像是用鋤頭刨出來的。

  山坳里散落著幾間灰撲撲的水泥平房,頂上覆著鐵皮瓦,生了鏽,邊緣捲起。

  這裡以前是個廢棄的礦場,傅時把它改成了自己的一處「閒置倉」,平時用來關人。

  一個叫做邢寬的,在傅家待得最久,他知道這裡關著的人,尤其是年輕女人,往往在某個時間點之前都要被人帶出去,或者永遠出不去。

  周安被扔進那間屋子的第二天,邢寬就去看過她一回。

  透過門縫看到女孩蜷在牆角,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嘴唇乾得發白,人縮成一團,像只被淋透了的小動物。

  他沒多看,把門合上了。

  那天,他對劉長根說了句:「瘦歸瘦,底子倒是不差。」

  劉長根正蹲在水池邊洗碗,頭也沒抬:「傅先生說了,別讓她死就行。」

  邢寬「嗯」了一聲,沒再說什麼。

  之後幾天,他們按時送飯、送水——飯是剩的,水是山溝里接的。

  捆綁周安的繩子本就普通,在澆水浸泡之後,變得軟軟散散,周安只要想起來就蹭一蹭,終於把繩子蹭斷了。

  周安一開始什麼都不碰,後來有一天她實在太渴了,蹲在那隻搪瓷杯旁邊,先湊近聞了聞,確認沒有機油味,才小口小口地喝了幾口。

  水帶一點泥土味,但咽下去之後她感覺自己像一株被澆了水的枯草,從喉嚨到胃壁都慢慢舒展開來。

  她開始挑著吃那些剩飯里還能辨認出原貌的東西——幾片白菜葉、一小塊沒被湯汁泡爛的土豆、半截蘿蔔。

  那根繩子也已經被她用牙咬鬆了,手腕上那道紫色的淤痕逐漸褪成青黃。

  她已經能看出一些規律——送飯的是一個叫劉長根的、顴骨很高、四十歲上下的男人,他每天來兩次。

  巡夜的是另一個男人,腳步聲更沉,從走廊盡頭走過來的時候鐵皮屋頂會跟著震。

  她不知道外面已經發生了變化,她只知道水和飯還在送,只是送飯的人看她的眼神變了——從最初的無視,到幾天前開始多停那麼一兩秒。

  那天中午,邢寬來送飯的時候沒有像往常一樣把碗擱下就走,他端著碗站在門口,偏頭看了周安一眼,目光從她沾著灰的臉頰滑到她蜷在身前的手指上,停了一拍,然後把碗放下來。

  「你還挺能扛。」

  周安靠牆坐著,沒有接話。

  邢寬站了兩秒,走了。

  傍晚劉長根來送水的時候,周安注意到他沒有像往常一樣把搪瓷杯放在門邊,而是往前多邁了一步,擱在了離她更近的地方,然後他直起腰,垂下眼看了她一會兒,才轉身離開。

  那個晚上,周安把自己縮得更緊了,周安從那些人的眼神里讀出了某種她不願意確認的東西。

  她開始調整自己的位置——坐在離門最遠的角落,背靠牆壁,把自己放在他們夠不著的地方。她睡覺的時候從不躺平,總是蜷著,這樣一旦有人推門進來,她能最快速度站起來。

  但她知道這些防備是有限的。

  那天夜裡,鐵門外傳來腳步,不止一個。

  然後是鐵鎖被打開的聲音——和平時送飯時那種輕快的開鎖聲不同,慢而重,像是被刻意放慢的、等著聲音穿進屋裡來的節奏。

  鐵門被推開了。

  走廊的燈光從門口湧進來,把門框照成一個發亮的矩形,周安被燈光刺得眯了一下眼,她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影子被燈光拉長,投在灰撲撲的水泥地上。

  是邢寬和那個眼窩凹陷的年輕人。

  劉長根站在走廊更遠處,背靠著牆壁,手裡捏著一根煙。

  邢寬看著牆角縮成一團的人影,說了一句:「傅先生那邊最近忙,顧不上這邊,她一個人待了這麼久,挺悶的,我們來陪陪她。」

  他向前邁了一步,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

  周安背貼著牆壁,手指攥緊了袖口,指甲掐進掌心,她看著門口那兩個人影,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樣地跳,但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不用怕,」那個眼窩凹陷的年輕人笑著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潮濕的、像在深井底部泡過太久的黏膩,「又不疼,你在這兒待了這麼久,沒人管你,不如識趣點。」

  他開始往前走。

  周安的手腕上還殘留著那道淤痕,她想起自己曾經用牙咬開繩結時的感覺——那時候她以為自己已經逃過了最難的一關。

  她看著那道走近的影子,在腦子裡飛快地轉——她現在手裡的籌碼是什麼?傅時把她扔在這兒不管了,代西珩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來,她能用的只有她自己。

  周安的手在袖口裡蜷了一下,沒有東西可抓,只能把指甲掐進自己掌心裡。

  劉長根也走了進來,站在裡面靠著鐵床,欣賞著面前這一幕。

  那個身影已經走到她面前兩步遠的位置,他蹲下來,低頭看著她,笑了笑,伸手要去抓她的肩膀。

  周安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後背緊貼著冰涼的水泥牆壁,所有的呼吸都在那一瞬間被壓進胸腔最深處。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必須做點什麼,但一切太快了,快到她來不及反應。

  那隻手碰到了她衛衣的領口邊緣,她被拽得往前傾了一下。

  然後那隻手扣住了她的鎖骨,周安的腦袋"嗡"地炸了。

  她後腦勺猛地往後一磕,砸在水泥牆上,疼得眼前發白,但那股痛感反而把她卡住的那根弦崩斷了。

  她整個人彈起來,兩隻手胡亂往前推,指甲划過那隻手腕,留下一道紅印。

  "滾開——!"

  她叫出來的聲音又啞又尖,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

  她抬腿蹬過去,腳尖踢到那人的膝蓋,那人悶哼了一聲往後趔了半步,但另一隻手更快地按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往牆上按。

  "還犟——"

  眼窩凹陷的那個年輕人往前湊,另一隻手去扯她衛衣的下擺,布料被拽得往上卷,冷風貼著腰側的皮膚竄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