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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換地方

  周安越說聲音越虛,說到最後只剩下氣音。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乾澀的抽氣聲,然後她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反而破罐破摔的狠勁:「你折騰我沒用,我這個人從小就擰,你越不讓我吃我越饞,你越不讓我睡我越精神。你放那杯水放在那兒讓我聞著味兒解渴是吧?你不如給我放個火鍋在那兒讓我聞著味兒解饞,我還能多撐三天。」

  走廊里很安靜,沒有人回應她。

  周安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鉛。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掐得指尖發白,痛感刺了一下她的神經,讓她清醒了幾秒。

  她又掐了一下,然後把自己縮得更緊了一點。

  傍晚她又聽到走廊里傳來腳步聲,那個灰白短袖的男人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麵走過來,放在門內地板上,碗裡飄著幾片青菜和一小塊鹵得透亮的牛肉,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油花,熱氣裹著醬油和香辛料的氣味瀰漫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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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安聞到那氣味的時候胃裡猛地痙攣了一下,她彎下腰,把額頭抵在地板上,緩了好一會兒才把那陣翻湧壓下去。

  她爬起來,靠在牆邊,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你們這兒的伙食標準挺高的,比我以前在代家吃的還好。你們是不是打算把我餵胖了再宰?那你們得等久一點,我消化系統不太好,吃了不吸收,容易浪費糧食。」

  那個灰白短袖的男人沒有回應她,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走廊盡頭消失之後,周安靠著牆壁慢慢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她齒間轉了一圈又咽回去,像一隻被悶在罐子裡的蟲。

  她又掐了自己一把,力道比剛才更重,指甲陷進虎口裡留下一個月牙形的深痕。

  她掐完之後把那隻手舉到眼前看了看,虎口那片皮膚已經泛紫了,她盯著那圈紫痕,忽然有點想笑。

  她在心裡說,周安,你以前在學校打架的時候,掐人都是掐別人,你什麼時候學會掐自己了。你出息了。

  她放下手,重新把臉埋進膝蓋里,閉上眼睛。

  傅時再次來的時候,端著一杯溫水,在她面前蹲下,把杯子擱在她手邊,動作很輕。

  「你嘴皮都裂了,喝一口,沒放東西。」周安抬眼看了看那杯水,杯壁透明,水面上沒有油花,沒有異味,她確實渴得要命,喉嚨幹得發疼,舌尖抵著上顎的時候像在蹭一塊粗砂紙。

  但她還是沒有動。

  她歪著腦袋看他,嘴角扯了一下:「沒放東西?你當我傻呢,你放了什麼東西我能聞出來?」

  傅時耐心地蹲在她面前:「真的沒放,你可以先喝一小口,嘗一下。」

  周安看了他三秒鐘,然後忽然笑了,聲音干啞:「你蹲在這兒的樣子,像極了那些勸小孩吃藥的家長,嘴裡說著『不苦不苦』,其實藥片外頭裹的全是苦的,你走吧,我不吃你這套。」

  傅時端著那杯水蹲在那裡,看著面前這個縮在牆角的小東西,嘴唇乾裂起皮,眼眶底下烏青一片,整個人瘦了一圈。

  她明明已經快要撐不住了,她說話的時候聲音在抖,手指蜷在袖口裡攥得骨節發白,她的眼皮在往下耷拉又猛地撐開。

  但她的嘴還是硬的。

  傅時看了她很久,然後他伸手,把杯沿湊到她嘴邊。

  「喝一口。」

  周安偏了一下頭避開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啞著嗓子說:「你就算拿水灌我,我也說不出來那些路線。我記不住,我路痴,我連自己家都找不到,你還指望我記莊園的布局?你不如去問代西珩養的那隻貓,那隻貓天天在花園裡溜達,比我熟多了。」

  傅時的手頓了一下,然後他緩緩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他的目光變了,那雙眼睛裡的耐心正在一層一層地剝落,像水銀從裂縫裡滲出來。

  他站在那裡,低頭看著她,用一種很慢很輕的語調說了一句:「你不肯說,就算了,我換個地方讓你待著。」

  周安的睫毛顫了一下。

  她抬頭看他,傅時的臉上已經沒有了那種溫和的、耐心的笑意,剩下一層薄薄的、冷而滑的東西,像蛇在吞咽之前最後吐出的那口氣。

  「你也不用再撐了,」他說,「我給你換一個地方,你可以在那兒慢慢想。」

  周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弄到這兒來的,只知道一路顛得她骨頭都快散架了。

  她被捆著手腳,嘴裡塞著一塊帶著機油味的破布,蒙著眼罩,整個人像一件貨物一樣被人從車裡拽出來,拖過一段凹凸不平的地面,然後扔進了一個散發著霉味和尿臊味的地方。

  眼罩被扯掉的那一瞬間,周安先看到的是地——灰撲撲的水泥地,上面有一層細碎的沙礫和乾涸的泥印。

  然後是牆,粗糙的毛坯水泥牆,表面留著澆築時木模板的紋路,有幾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沒有窗戶,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道窄窄的通風口,像一張被拉成細長形狀的嘴。外面透進來一點灰白色的光。

  周安躺在地上,手腳還被綁著,側躺著,臉上的皮膚貼著冰涼的水泥地面,能聞到一股潮濕的、混合著灰塵的酸腐氣息。

  她眨了眨眼,適應那點微弱的光線,然後慢慢把視線掃了一圈。

  房間不大,大約四五步見方,角落裡有一張鐵架床,床板上鋪著一層薄薄的舊床墊,邊角破了洞,露出裡面發黃的絮狀物。床對面是一隻矮凳,另一角的地面上有一隻搪瓷盆,盆沿缺了一角。

  門是鐵皮的,表面刷著灰綠色的漆,漆面斑駁,露出一塊一塊鐵鏽色的舊痕。

  周安躺在地上,喉嚨幹得發疼,嘴唇上的裂口在剛才被拖拽的過程中又被蹭了一下,滲出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她把頭慢慢轉回去,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看了一會兒,然後用被綁著的雙手撐著地面慢慢坐了起來。